當紅日襯著煙霞破雲而出時,黃倩已經跟著孫仙師大步而去了。孫仙師的個子高大,腳程也快,很快她就落在他後面三四丈遠。她揹著小包袱一路小跑,卻怎麼也趕不上。
考驗來了。黃倩咬緊下唇,拉好肩上的包袱,不管不顧地跟下去。就算這路彷彿永遠都不會完,她也得緊跟著走下去。
出門的時候,她腳上穿了雙耐磨的三層底子布鞋。只是昨天方下了暴雨,這路面泥濘不堪,很快,她的腳上腿上,全堆上了黃泥。泥水浸過布鞋,打溼了裡面的布襪,她只覺得腳趾之間稍動一動,都是滑膩的漿水。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腿腳也開始痠軟起來。她尚未走過這麼遠的路。以前去鎮上,要麼是坐黃三叔的柴車,要麼是鎮上派人來接,哪裡用的著她這麼拼死拼活地靠雙腿趕路?只是現在,孫仙師明著就是考驗她的心性,她要是叫一聲苦叫一聲累,準立馬就叫她回去。
路是她自己選的,再怎麼辛苦,都要堅定的走下去。
只是……肺裡已經是火燒火辣的了,每一次呼吸,都如破舊的風箱,拉扯出沉重的喘息。汗水溼了又幹,幹了又溼,手在衣服上一抹,居然能感到粗粒的鹽晶!雙腿也似乎不是自己的,任自己一再說——堅持下去!往前走!可是,雙腿的沉重幾如綁了三十斤的泥袋,每一步抬起又放下,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好……累啊。
她從來沒這麼累過。
僅僅只是走路而已,她何曾受過這樣的罪?
汗水從額頭上滴落下來,浸在睫毛上,幾乎要把眼睛迷了。抬頭望望前方那個大袖飄飄,腳下如風的老道,心裡卻是一陣發狠。
我還不信了,你一把年紀都能走這麼快,我難道要認輸不成?!
她稍稍在泥地裡停下,整了整肩上的包袱,抹掉睫毛上的汗水,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小跑而去。而也在這時她才發現,這老道並非將她往山上帶,而是一路走鄉串舍,竟然走到玉柴村的地界了!
拜託,這裡離他們黃家村,怎麼也隔了四五個村子!加上她又一路小跑,幾乎沒怎麼休息過,難怪累得都要虛脫。
「怎麼,走不動了?」前方傳來孫仙師的聲音,她抬頭一看,卻見他終於在一顆大樹下停住,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來。
她趕緊幾步跑了過去,終於站在他的身邊,狠吸了幾口氣,才道,「不……我還能走!我只是不明白……仙師到玉柴村來幹嘛?」眼珠一轉,她驀地明白過來,「——也是來接人的?」
「你這女娃娃倒也聰明。」孫仙師面上頭遭露出滿意的神色來,摸了摸她的頭,一手牽住她,「就是性子傲,不服軟。」
他呵呵一笑,攜著黃倩轉身繼續往前走去。只是這一次,黃倩覺得腳下生風,明明沒有用什麼力氣,但兩旁的景色就刷刷地往後退。這——這速度!這老道果然有幾把刷子。
「你若肯說一聲累,我也就帶著你走了。可你就是倔,什麼都不說。罷了罷了,我這麼大把年紀了,和你小丫頭片子置什麼氣呀……」孫仙師腳下極快,就如駕了風,幾步間就走了百來丈。只是腳下速度雖快,他的聲音卻極穩,不斷傳入黃倩耳中,「……時間已經不早了,我還得再去接三個,午時前卻要趕回山的……」
還有……三個麼?
黃倩恍然,這三個,大概就是孫老道物色的覺得根骨不錯的孩子了。
孫仙師的腳程果然極快,不一時,他們就分別在三個村子裡接走了三個男孩。孫仙師大概考慮到時間關係,也沒有再考校他們,大袖一揮,帶著三個孩子快速往山上趕。
另三個孩子先是驚奇,但孩子心性,很快就興奮熱鬧起來。孫仙師只管帶著他們趕路,不怎麼插言,他們幾個孩子間倒互相問名說起話來。
黃倩這才知道,這三個男孩都比她小。一個叫繆謙,和黃小虎一般年歲,長得黑瘦黑瘦的,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倒是滴溜溜亂轉;一個叫張輝,才九歲,長得清清秀秀,就是不怎麼說話。還有一個叫謝醉,今年方滿十三,但已經長得腰圓膀粗,笑起來有兩個小小的酒窩,是個討喜的小胖子。
一路上,就繆謙和謝醉的話最多。黃倩聽他們說的熱鬧,便偶爾插幾句言。氣氛也算熱烈。
好半天,張輝倒是輕言輕語問了句,「你們為什麼想入蜀山?」
孫仙師雖然悶聲趕路,但仍一直關注著他們說些什麼。此時聽到張輝的問題,心中一動,這個張輝看著沉默,倒提了個好問題。他腳下沒停,只是越發注意起他們的回答來。
「為什麼入蜀山?當然是當神仙唄!你這個都不懂啊?」繆謙眼睛一斜,面上看著笑眯眯的,語氣卻不怎麼客氣。小孩子也是要分團伙的。就這麼一會時間,繆謙已經有些看不慣張輝,說話就有些衝。
「我入蜀山,是因為好奇。我還沒見過神仙長什麼樣呢……」謝醉呵呵一笑,反問過去,「你呢,你為什麼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