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王素雲一見她面,臉色一沉,「知道回來啦?」她往院外望望,恰見到二寶幾個悄悄繞過籬牆的身影,鼻中一哼。
偏偏黃小虎還添著亂,拍著手叫道,「哼哼,知道回來啦?」他已經四歲了,一雙眼睛大而圓,此時話落,只見眼珠子骨溜溜一轉,就往她娘身上靠,「娘,娘,我餓——」
黃倩心中一怔,面上浮現苦笑。這不是火上添油是什麼呢?這般小的孩子,其實也沒什麼惡意。但也算是知事了,知道自己這般說,姐姐定是要被娘罵的。可是,罵就罵唄,他要的,不就是這個效果麼?
果然,王素雲的臉色更黑,一指灶房,「沒聽見你弟弟說什麼呢?一天到晚不見個人影,真是瘋丫頭,也不知道死哪去了,跟你爹一個德行!……」
黃倩挑了挑眉,快步走入灶房洗鍋造飯,將王素雲的話自動省略去。這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王小虎的惡作劇,黃二常年窩在賭坊不怎麼回家,王素雲也是個性子烈的,如何不將火發在她身上。
有時候看到她發火時的面孔,幾近猙獰,黃倩還有些嘆息。歲月果然最能磨去一個人的性格。她初重生時遇到的王母,和如今時常陷入歇斯底里的王素雲,已經宛然是兩個人了!可是,這能怪誰呢?貧賤夫妻百事哀,操持家務,丈夫也不在身邊,一顆錢要掰成兩半用,再有一個總挑事的兒子,她變成今日這樣,又哪是一事之因?
對這樣的王素雲,她也只有忍了。只是今晚的她,看來還真有些不太好過。
起因是到掌燈時節,黃二仍未回來。王素雲託人去賭場問了,只聽說今兒手氣不好,還陷在牌桌上,不回來吃飯了。王素雲心有不安,便問清了輸贏,那人訥了訥,在她再三追問下,才說了一個數,王素雲頭一懵,臉色一下就變了。
黃倩心下想了想,也沒問,只默默將碗筷收了,就準備洗漱睡下。但不一時,就聽到她娘屋裡傳來「砰啪」的聲音,像是瓷器落在地上摔了,那聲音響在安靜的夜裡,令人無端地心一驚。
她幾步爬起來,跑到王素雲門前,正要敲門,就聽到王小虎哇哇直哭的聲音。且在那孩童哭泣的聲音中,還有女人壓抑的嘶啞哭喊。她抿了抿嘴,手下不停,「啪啪啪」地重重拍門。
「娘,你怎麼了?可是有什麼東西打了?」如今之際,也只能這般問了。
好半晌,王素雲才來開門。這是她爹孃睡的屋,一座大大的架子床,紗帳重重,卻是王素雲當年的陪嫁之物。王小虎睡在床裡面,此時一噎一噎,抽泣不已。
月光從窗欞透了進來,黃倩適應了一會,就見到地上有一攤白色的東西,還閃著瓷器楞角的光。她小心繞了過去,摸索著將燈點了,等光亮上來,才見打在地上的,是一個素白藍花的茶壺。
王素雲則坐在床沿,頭斜靠著床頭,全身散發著無力淒涼的情緒。藉著光,黃倩才見她雖是無聲坐著,那眼淚卻順著臉頰默默流著,一點一點,淌進了脖頸。
她竟何時也淒涼到這般田地?臉色蠟黃,面容憔悴,一副絕望認命的神情。
「娘,你怎麼了?可是生病了麼?」黃倩略一思索,走過去坐在床沿上,拉她的袖子。
王素雲卻是不言不語,任她拉著袖子,也無反應。
「有什麼事你就說出來吧娘,總好過憋在心底,難受!女兒再不濟,也可以幫忙想想法子。你這樣,叫小虎怎麼辦呢?」她提到黃小虎,那小子倒是上道,原本止住的哭聲突然變大,居然演變成嚎啕大哭了。
王素雲手一動,顯是有了反應。黃倩繼續道,「如今爹爹一心撲在賭場上,也不回家。家裡,就靠您了呀。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和小虎,可不就沒人管了嗎?我也就罷了,可是小虎才四歲呢,他那麼小,什麼都不懂,沒有您,他可怎麼過呀!」
「小虎——小虎——」王素雲突然回神,四處找著黃小虎的模樣,神情緊張。黃倩心中一苦,果然呢,只有兒子,才能勾回王氏的魂。女兒麼,終究是要嫁人的,不是麼?
黃小虎從被窩裡爬了出來,被王素雲一把摟著,緊緊不放。直到此時,王氏口中嗚咽一聲,才終於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