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征程長

長孫皇后 雋涓 第1頁,共2頁

征程長

一襲紅衣躍動在灰濛濛的天地間,飛舞張揚,耀眼奪目。是紅拂在練兵。清亮的軍令劃破了暗沉沉的天幕,鮮活明快。

長孫微微一笑,不禁又輕輕一嘆,這是她不覺間無形中早消散了的生機活力。紅拂是幸運的,她熱愛戰爭,充滿**。而我,想得太多也要得太多了。回念起兒時的志向,長孫淡淡笑了。也許,紅拂較我,更可能成為女中俊傑吧。

李氏乾淨漂亮的捷役紅拂厲兵秣馬的才智折服了眾人,軍中將李氏和紅拂並尊為巾幗英雄女將軍。可長孫知道,紅拂決不是三娘,決不是。

不由憶起初見紅拂時。

李靖非凡品,一開始李淵父子就知道了。在王威高雅君尚懵懂時,李靖就洞穿了一切。

好個李靖,小小馬邑郡丞,自知人微言輕,也不聲張,自囚赴江都,陳述事變。可惜至長安,因道路堵塞被阻。

李淵攻克京城,欲斬李靖。靖大呼:「公起兵為天下除□□,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殺誼士乎?」

後被李世民尋召入幕府。

伴在李靖身側的就是紅裝素顏的紅拂。花嬌玉潤的紅拂襯著俊偉挺拔的李靖,相得益彰。

有意無意的,關於李靖紅拂的經歷點滴不漏的傳到了長孫的耳邊。

哪些是情報,哪些是傳說,說的人多了也就漸漸模糊了。

楊素最寵愛的舞姬,一襲紅裳,舞盡萬種風華。款款折腰,美目流盼,瞥見了英挺俊秀的他。

一見鍾情,也許;慧眼識英雄,也許;覓得好歸宿,也許。

紅拂夜奔李靖。

求愛統兵,紅拂一樣果敢善斷。

長孫不由低嘆,為何有些人永遠能如此明斷?

明察秋毫後的簡斷、孤注一擲時的決絕,肉眼凡胎可能看清其界限?

機會多了花了眼,機會難得鐵了心;衣食無憂思慮多,朝不保夕行動狠。

到底,命運對誰更好些?到底,誰才能笑到最後?

又說,夜奔的李靖紅拂遇見了虯髯客。據說,虯髯客愛慕紅拂,所以密切關注紅拂的行蹤。

這樣的情形,隨你說吧……

愛情至上者,會說浪漫;人情練達者,會說尷尬;……身臨其境者,會說兇險。

如果有千萬種,結果卻只有一個。

虯髯客一路護送,臨別贈銀。

沒人知道紅拂是如何做到的,可她做到了。本是雙刃劍,可到了紅拂的纖手裡,硬化作了繞指柔。

這是紅拂的本事,不是三孃的本事。

三娘是出鞘的劍,璀璨高貴;紅拂是綿裡的針,柔媚清銳。

長孫放目遠眺,天已大亮,清曠湛透的碧空萬里無雲,怡人心神。一列列操練的官兵精神飽滿、士氣高昂。是的,終於到長安了,群情振奮,所有的疲憊不堪奇蹟般的一掃而光。長孫卻依然愁眉難展,鬱鬱寡歡。

心病未除,如鯁在喉。

大業十三年五月十四日,晉陽宮事變。

五月十七日晨,突厥兵臨晉陽城下。

危在旦夕。

李淵愣了半晌,自嘲的一笑:「這下不用說服那些將信將疑者王威高雅君真的叛變了。」

眾人緘口不語。新開的大將軍府衙一片死寂。

默默退出,自然而然的,劉文靜隨著李世民同轎回府。

長孫吩咐丫鬟上了茶,靜靜看著悶頭枯坐的兩人。

劉文靜突然站了起來,踱了幾步,頓了頓,面沉如水,又轉了回來。忽又急急踱了幾圈,越踱越快,眉峰痛苦的絞皺。

猛然頓住,似狠下了心,開口道:「惟今之計,只有向突厥稱臣,我軍無力兩線作戰。」聲音暗啞乾澀,似久未潤喉,連劉文靜自己都不禁顫了下。

長孫駭然睜大了眼,死死盯住劉文靜。劉文靜神容憔悴,錦衣華服遮掩不住。長孫慢慢平了呼吸,斂下眼簾,已全然明白。李世民沉凝似雕塑。如血的殘陽已灑盡最後一絲餘輝,潑墨般的夜色悄悄籠罩死一般僵直的身姿。

長孫悄悄拉過世民溼冷的手,以溫暖的掌心覆上,柔柔傾訴:「世民,你對我說過你的理想,我一直記得:我要融化整合這個雜色駁亂的世界,洗煉成我純白的王國。」

「欲潔先汙麼?」李世民不由自主的低低失笑。

「我是不注重血統,可我畢竟曾是隋臣,如今叛國……」

「不!」劉文靜驟然跪下,仰望李世民,「沒有隋,沒有突厥,天下只能有一主,那就是您,您必能開創出古往今來最偉大輝煌的帝國!」

「史筆如刀啊……」

「史家會記載:上為婦人惑。」長孫斷然介面,「世人只會咒罵妖婦禍國,君王的壓力就會小許多。」長孫緊了緊握住世民的手,溫柔的,堅定的,「妾願與君共榮辱,同生死。」

李世民深深的望著長孫,久久,艱澀的點了頭。

李淵同意了連和突厥,遣司馬劉文靜出使始畢可汗。

七月十八日,突厥遣使來報:突厥軍已同劉文靜一起出發,來援友軍。劉文靜密函也同時到達,細細記敘:始畢曰:「唐公兵何事而起?」文靜曰:「先帝廢冢嗣以授後主,故大亂。唐公,國近戚,懼毀王室,起兵黜不當立者。願與突厥共定京師,人眾土地入唐公,財帛金寶入突厥。」始畢大喜,即遣二千騎隨文靜至,又獻馬千匹。

李淵長出一口氣,心中大定。哪知悄無聲息處,禍亂又生。

最初得救的興奮喜悅已淡去,隨著糧食一粒粒耗盡,久候不至的失望憤懣蔓延開來,漸漸,謠言四起:劉文靜被扣,突厥與劉武周合圍晉陽。而同時,宋老生據險扼要道,二萬精兵屯居霍邑,擋住了大軍西上賈胡堡。

大雨傾盆,一路泥濘,彈盡糧絕的不堪和後院著火的恐懼如燎原之火附骨之蛆席捲了整個軍營。

在將士聲聲回晉陽救妻女的不安嘶喊裡,李淵猶豫了,怕斷了退路,下令還兵太原。

李世民聽到這訊息時,左軍已開動。李世民面色驟變,一下驚跳起來,衝向中軍帳。

「父親,不能退兵!義師為天下起兵,宜直入咸陽,號令天下。今還守一城,是亂臣賊子。」

李世民大喊,一頭雨水,一身泥濘,一雙眼亮得可怕,似一擦即燃。

李淵沉痛得搖了搖頭:「現下也顧不了這麼多了。太原失守,不僅斷了退路,還會軍心譁變。而且,我軍已斷糧了。」

「父親,未進先退,兵家大忌啊……」

「你別說了,我主意已定。」李淵揮退了李世民。

李世民似被抽乾了精血,昏沉沉出來,見雨,該死的大雨瓢潑,似天地同哭,天昏地暗,沒有出頭日。

滂沱大雨生生打在李世民臉頰身上,火辣辣的疼,大雨澆不滅胸中鬱火。忽然,一閃利電惡狠狠的撕裂了陰晦的天空,刺眼瘋狂。

李世民一激凜,不,不能就這樣算了,成敗在此一舉!

狂奔回軍門,放聲大哭:「父親,不能退兵,不能!父親,想想楊玄感吧,不能退兵啊!」

李淵驚得把李世民扶入帳中。

李世民一把抓住父親:「還則眾散於前,而敵乘於後,死亡須臾,父親,不能退兵啊!」

「慢慢說,二郎,為父在聽。」李淵也不由放緩了聲音。

「父親,」李世民定了定神,「劉武周不敢攻晉陽,他就不怕突厥抄馬邑麼?就算傳言是真,他們兩家合作,難道突厥就會恪守承諾,不吃到口肥肉麼?劉武周不會不懂這個理,所以,晉陽無憂。至於說斷糧,老天保佑,現在這裡遍地青苗,足可煮谷漿吃,還怕餓死麼?李密倒是把糧倉守得牢,成天圍著糧倉轉悠,可有什麼出息了?宋老生這人輕躁得很,兒有把握打敗他。」

一口氣說完,小心翼翼的察看父親的臉色。

李淵沉默半晌,長嘆一聲:「起事者汝也,成敗惟汝。」

李世民知道李淵首肯了,鬆了口氣,腳下一軟,險險摔倒。

李淵一探其額頭,一驚:「怎麼燒得這麼厲害!」

李世民擺了擺手:「沒事,父親,快把左軍追回來。」

李世民和李建成分頭追趕左軍。半夜,李世民的馬在山谷中絆倒,跛了腿。李世民咬牙與士兵一起步行,終於及時追上了左軍,未成憾。

八月己卯,雨霽,李淵領軍至霍邑。

宋老生堅守不出,李世民激將挑戰。宋老生開門出兵,背城而陣。李淵與李建成合陣於城東,李世民及柴紹合陣於城南。宋老生麾兵疾進,兵薄東陣,李建成墜馬,宋老生乘勝追擊,李淵軍隊步步退卻。李世民自南原率騎馳下峻坂,分兵沖斷其軍,陣後包抄,會合李淵軍隊佔領城池。宋老生的軍隊丟盔棄甲,四散逃命。宋老生搏命,引繩欲上城門。守將手起刀落,一斬兩段,血紅如花激綻青牆。

辛巳,平霍邑。

進城後,連日跋涉的官兵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各找去處一解身心疲乏。

世民輕輕扶長孫下馬。

行軍艱苦,所有的女眷都舍轎騎馬。一路顛簸,麗容紛紛憔悴。

可眼前這嬌顏,依然是美玉一般清潤的笑容,慰暖人心,風塵難掩明淨。

遇雪尤清,經霜更豔。

苦寒中,怨女哀啼,長孫微笑著握緊丈夫的手默默支援,笑若春花;險境裡,將士絕望,長孫溫柔的為他們包紮傷口拭乾眼淚,暖如春風。

有些女人,風霜毀了絕色,就一無所有;可有些女人,歷經歲月洗禮,愈見風韻清華,儀採雍雅。

如酒,越歷久越醇香;如玉,越雕琢越蘊藉。

這就是長孫。

凝望這嬌美的臉龐,幸福和喜悅充盈心胸。

從當初扶下花轎到如今扶下戰馬,感覺未變,知己紅顏。

李世民知道自己是幸運的。

並肩同行,微風徐徐。好久沒有這般悠閒了。世民牽著長孫,憐惜內疚:「累壞了吧,一路上都沒顧得上你。」

長孫淡笑著搖搖頭:「我很好,你不用擔心。只是,世民,你真算定晉陽無事嗎?」秀眉淺顰,隱隱憂色。

世民低嘆:「戰局如棋,詭異莫測,哪算得定呢。我只知道,未進先退,必定軍士譁變,困死晉陽,惟有放手一搏,以攻為守。無論如何,我必須說服父親。幸好,父親聽進去了。幸好,險棋走活了。能贏否,就要看劉文靜的了。」

想起生死未卜的劉文靜,想起他這次沉重屈辱的使命,兩人都沉默了。

李世民忽然一把抱住長孫:「你知道嗎,最難的時候,最沒把握的時候,我不止一次想過,讓你去投奔你舅舅,天高皇帝遠,一旦我敗了,興許你還能活命。」壓抑不住的語調急促痛苦,「可每次想說,看著淡定從容的你,就沒臉開口。」

「我知道,我知道。」長孫輕輕擁著世民,柔柔應著,一聲聲。

臉頰濡溼,淚交融。

要什麼才能寧定我們不安的魂魄?

知己疼撫的笑,包容的淚,生死與共的情。

「會好起來了,一定會好起來的。」不知是誰在低語。

丙戌,攻下臨汾郡及絳郡。

癸巳,至龍門,突厥始畢可汗遣康稍利率兵五百人、馬二千匹,與劉文靜會於麾下。

大局堪堪穩住。

車轔轔,馬蕭蕭,百戰沙場碎鐵衣,行軍難,一將功成萬骨枯。

李淵一路隨手封官賞錢,闊綽大方。百姓士卒紛紛來附,官吏豪傑接踵來歸。

克霍邑行賞時,將官猶疑:奴僕應募軍吏不得與良人同。李淵不屑:「矢石之間,不辨貴賤。論賞之際,何有等差?宜一併依功行賞。」

李淵大批接見官吏民眾,大行犒勞,選拔壯丁,招募參軍。關中子弟欲歸家者,授五品散官,遣歸。很多官員憂心忡忡諫道封官太濫了。李淵付之一笑:「隋朝吝惜賞賜,致失人心,何必效之?且收眾以官,不勝於用兵乎?」

治世宜方,亂世宜圓。命懸一絲,奢談何規矩方圓?千金買士,屈駕求賢,才是正事。一群腐儒,紙上談兵,尚不及一個李三娘,有膽有謀!

李世民很快效仿。至黃河東,李世民建議:取永豐倉以賑窮乏,收群盜以圖京師。李淵微笑稱善。

終見黃河撲面而來,蕩氣迴腸,英雄情生。長孫世民並肩而立,凝望朝陽下黃金般尊貴輝煌的長河,激賞不已。

滔滔黃河,是從天上來,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碧波金浪,淘盡千古風流;奔騰東去,笑葬紅顏白骨。一腔心氣,且付高歌,敬知音。

「我們終於要渡黃河了,渡過黃河直取京都。」李世民感慨,一生追求已見曙光,胸中意氣噴薄而出,展眉微笑,雍容明定。

長孫望著世民的側臉,輪廓優美,線條洗練,黝黑燦亮的睿眸靈光濺溢,清潤淡雅的薄唇傲然輕勾,不由笑了,如風徐過,百花盛放。

李世民不禁醉了,輕執起長孫的手,同行花陌上。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一路上,但見漢子們伐木造舟,排陣演練,幹勁十足,熱火朝天。見長孫世民走來,紛紛恭謹笨拙的行禮,憨厚的笑著。長孫世民含笑招呼,一一慰問。

隋驍衛大將軍屈突通鎮河東,津樑斷絕,關中向義者受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