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蘇侯下衙門回來,請了進去。子云請了安,又進去見了師母,說他夫人與師母請安,蘇夫人也問了好。蘇侯讓進內書房坐下,談了一會,子云將春航春間斷絃,聞二世妹賢淑之名,奉母命求親的話說了。蘇侯故作沉吟道:「看田修撰文才品貌,是極好的,而且也是個舊家,但不知品行如何,我最怕的是輕薄少年。年兄既是至交,必深知道。」子云道:「這田修撰的品行,是人人盡知,也不須門生多講,老師可以問得出來。真是廉隅砥礪,孝友兼全的。」蘇侯哈哈大笑道:「足見年兄取友必端,自然不用說了。」子云道:「老師春風化雨之中,豈生莠草。」
蘇侯大樂,留子云小飲,問近日見華星北無有。子云答以方才從那裡來。蘇侯又問:「園中想必收拾得更好了,我竟一二年沒有來逛園了。」子云道:「比初成時又更好了些,花木比從前繁盛了,池子也開通了。」蘇侯道:「我這幾年也實在忙,竟沒有一日空閒,倒是你們師母心上想來逛逛,如今天氣又熱了。」子云道:「門生回去,叫門生媳婦擇個日子,請師母與世妹逛園。」蘇侯道:「等天氣秋涼再看罷。」子云又問春航之事,蘇侯道:「年兄為此而來,老夫怎好推卻,請致意田修撰就是了。」子云深深打了一恭謝了。蘇侯又問他椿萱在任安好,想常有府報回來,又問令兄在淮揚也好?子云道:「家嚴是前月打發家人進京來的,托賴安善,僚屬軍民以及外洋客商,盡皆靜謐,物阜年豐,頗稱安逸。家兄新署運司,前月有稟帖與老師請安的。」蘇侯道:「不錯,不錯,我也才寫了回信,幾天就忘了。又帶了些東西來,我還沒有道謝。」子云欠身說聲「不敢」。又道:「家兄今年又添了個舍侄。」蘇侯道:「一發恭喜。」又問道:「令泰山如今升到福建,比雲南自然好些?」子云道:「前在雲南巡撫任上,事情還少。如今是浙、閩兩省,且兼著外洋,卻繁得多了。」蘇侯道:「你們泰山是與我同年,又且同館,這件事,想他與你們講過。我們留館那一日,他晚間做夢,儀從紛紜的到一處地方,一個牌樓上面寫著福地兩字。他預先知道要到福建去的。他的令郎今年幾歲了?」子云道:「今年才八歲。」蘇侯道:「他比我長四歲,今年五十五歲,已有八歲的兒子。我五十一歲,卻一個也沒有。」
子云道:「就五十外得子,也不算很遲。德門世胄,無須慮及此的。」蘇侯道:「我已不作此想了。尊大人今年是六十幾了?」子云道:「家嚴六十三,家慈六十二。」蘇候道:「尊翁是何等福分!那年在京時是五十九了,鬚髮光黑,那裡像花甲之人,正是龍馬精神,我們是比不上的。而且尊公的福氣那是世間全福,就是令泰山也比不上他。」子云道:「總是天恩祖德,家父一路算平穩,沒有遇著風波。至於家嶽也就遇著好些蹭蹬的事。」蘇侯道:「海樓先生過於耿直,我想做他的屬員是不容易的。」又問道:「今年有個點庶常的叫史南湘,是大名道史同年的兒子。這人倒有些才名,只不見他出來。」子云笑道:「史竹君是個清高疏放人,現寓在門生園裡,老師有教訓他的話?」蘇侯道:「也沒有什麼話。我就聽得有人說,他見那些前輩的禮數,不大合式。有人議論他狂,或是他才入翰林,不知這些禮數也未可知的。至於那前後輩的規矩也太嚴,就是我從前在館中,也有人議論的。已後教他留點神就是了。」
又道:「今年秋間有宏詞之試,這個科名已有五十年沒有考了。年兄廣交,於那些海內人才及世家子弟,有所見聞,有真才實學的麼?」子云道:「老師垂問,門生不敢不對。海內人才甚廣,門生孤陋,也不能廣交。但在世家及各大員子弟,與四方鄉會試諸名宿,門生熟識往來卻也不少,但是人云亦云的多。就有一位老前輩,近來又赴任去了,叫屈本立。想現任官,在京也不能考的。」蘇侯道:「屈道生麼?他是孝廉方正,可惜了,屈在下位。不然倒好保他。還有那南京名宿金粟,也因限於成例不能保舉的,真真令人可惜。此外呢?」子云道:「此外尚有幾個,都是英才未發的人。翰林院侍讀學士梅公之子名子玉,目下少年中有景星鳳凰之譽。」蘇侯點點頭。子云又道:「已故翰林院編修顏莊之子名仲清,現任禮部尚書劉大人之子名文澤,內閣學士王大人之子名恂。此外,還有蘇州拔貢生高品,湖南優貢生蕭次賢。這幾位都是名下無虛,與田修撰、史庶常朝夕觀摩,是門生往來無間的。其餘不知其他,不敢濫舉。」蘇侯聽了,掀髯大笑:「怎麼你舉的人,多半是我的年侄?你不要阿私所好,叫我聽了喜歡。」子云笑道:「這個門生怎敢,至於老師的同年故舊,門生卻也不能盡知。」蘇侯笑道:「這是老夫戲言,年兄豈肯阿私所好,你方才說這幾位,就是那兩位明經,我不知道他家世。至於梅鐵庵、王質夫、劉定之,及已故的顏穆堂,還有你令泰山袁海樓,與史庶常的令尊史鑑湖,都是我們同年。現在還以還有些做部屬司官的,有幾位做州縣的。這也是人生不齊之數。我們這一科也就算好了,已經有好幾位坐了一品。」又講了些別的話。子云坐久了,見時候不早,告辭出城。在車內想了一會,道:「湘帆太便宜了,不如等他來求我,我再與他講。」便一徑自回宅子去了。
明日,春航果然來找子云,子云只推宅裡有事,叫春航在南湘、次賢處等了一日。明日又來,子云又不見他。春航明知子云故意作難,然心上又恐怕此事不諧,只得忍耐了性氣,第三日又來,才見了子云。子云笑道:「這幾日,吾弟有甚麼要緊事,連日來找我?」春航笑道:「已經三顧了。我知道前日失言,仁兄因此怪我。」子云笑道:「豈有此理。我輩肝膽之交,就說錯句話,也斷無怪理。」卻說閒話,不提起蘇侯的事來。春航性急,只得問道:「前日吾兄進城會見蘇老師麼?」
子云道:「談了半日,到趕城出來的。」春航見他神色不像,心中疑慮,只得問道:「所託之事怎樣?」子云道:「有幾分可望。」春航聽了大疑,心中想道:「據楊老師說,是他願意,怎麼如今只有幾分可望,此話怎說?難道楊老師是意想情願的話麼?」便問子云道:「據吾兄看,他的意思是怎樣,與敝房師之言對不對?」子云道:「蘇老師卻是贊吾弟人才學問,真不愧狀元,聯姻原可。就不曉得那裡聽了一句閒話,我卻替你分辨了許多話,他方才半疑半信再商量。」春航聽了,倒猜不著什麼意思,便問道:「他聽了什麼閒話?」子云說:「我說又恐怕你要惱,我不說罷。」春航道:「我惱什麼,吾兄只管實說。」子云笑道:「那句話問得我也好笑,他說:‘我聽說現有個狀元夫人在家,也姓蘇,還是有恩於他,怎麼還要續絃呢?’」春航臊得滿臉通紅,說道:「豈有此理,吾兄怎麼講起這些頑話來。弟固不足惜,兄應為媚香留一地步。」子云笑道:「這是他的話,關我甚事?」春航笑道:「吾兄也頑得我夠了,到底怎樣,如今倒不是他求我,是我求他了。」子云道:「你肯去求他嗎?若專心去求,跟緊了他,一個月兩個月後,自然他發起善心來,應許你了。」春航聽他句句機鋒,心上有些氣,面上有些羞,因是子云,不好頂撞他,只得陪笑說道:「並不是我要緊,是我家慈之命,以早成為妙。今日家慈又諄諄的命弟拜求仁兄,務以早成,將來命弟一總叩謝。」子云大笑,看著春航道:「你真是個好漢子,跌得下,爬得起。既說是老伯母慈命,愚兄敢不竭力為弟一謀?或者竟可有成,也未可定。」春航大喜,連連謝了。
只見次賢、南湘進來,大家坐了。子云即將蘇侯問南湘的話,與南湘說了。南湘聽了,不覺雙眉一揚,說道:「沒有什麼錯處,我也照著人一樣。況且那一天同著人去的,並不是我一人,怎麼就是我錯,又單是我狂呢?這就難了,這就難了。」
春航笑道:「禮數是不會錯的,或者你那神色之間,有些錯處也未可知。」南湘瞅著春航道:「我倒請教你,什麼叫神色之間有些錯呢?」大家也就不言語了。次賢問子云道:「湘帆的事如何?」子云道:「可成。」又將蘇侯問他訪些真才實學的人,就將對蘇侯所舉那幾個,一一講來。又對南湘道:「原來你們都是年誼。」南湘道:「原是年伯,但從前卻不大往來。」
子云道:「聞考宏詞定於八月初一日,如今只有兩月多了,怎麼高卓然還不見來?」春航道:「他連信也沒有一封,不知在家做什麼,真荒唐極了。」次賢道:「我想卓然必是羈留在什麼地方,大約下月總會到來。他在家裡是要本省督撫保薦的。」
四人談了一會,春航辭回,將子云去說親的話,一一告稟,太夫人甚為歡喜。即又請子云說定了,擇日先過帖子,俟定日之後,再行納采。
後來定於七月初七日。春航將此事與蕙芳說明,蕙芳也替他歡喜。春航又述子云之言,說這位蘇小姐像你竟到九分。蕙芳笑道:「這不是糟蹋人麼?一個千金小姐像了我,還說好,我們算什麼人呢?」春航道:「只怕未必如你。若果然像你,我就心滿意足了,當他菩薩供養,天天拜他。」蕙芳笑道:「你嘴裡常說,我就沒見你拜過誰。」春航笑道:「你要我拜麼,我就拜。」果然先對蕙芳作了一揖,蕙芳一笑,連忙走開道:「不要折殺了我,留著拜你那位狀元夫人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