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又說道:「我其夙夜,妻子好合。夜合花是並蒂花。」大家讚了幾聲,次賢道:「並且這花名與唐詩多聯合的,我們共賀一杯。對坐的是媚香,應賀兩杯。」那蘇蕙芳擲了一個二五,正在那裡凝思,這邊要他賀酒,他只得喝了兩杯,倒湊著兩句,念道:「全沒有半星兒惜玉憐香,只合守蓬窗茆屋梅花帳。」旁邊子玉拍手稱妙道:「好個溫柔旖旎!倒轉來,偏這樣湊拍,倒比原文還好。」文澤道:「這是《訪素》的曲文,是一支上的,我們也賀一杯。」

這邊王恂掣了枝是鳥門的,美人名飛燕,花名也是並蒂花。王恂素來文思略遲,只得思索起來。看著素蘭擲了個麼四,也在那裡凝思。忽見素蘭想著了兩句,念道:「月明雲淡露花濃,人在蓬萊第幾宮。」春航讚道:「更妙!」子玉道:「我們說的句子,倒沒有他們的香豔。」素蘭道:「你們是詩,我們是曲,佔了這點便宜。你們又要人名,又要並頭、並蒂就難了。」漱芳道:「我才把他們行過的要想兩句,再想不出來。幸虧不行這個令,不然要罰死了。」恂尚未想出,次賢道:「這是《琴挑》一支上的,我們各賀一杯。」眾人喝了。

只見玉林擲了一個二四,唸了《聞鈴》兩句道:「長空孤雁添悲哽,峨嵋山下少人行。」眾人也說:「好。」子云道:「就是情景淒涼些。」也各賀了一杯。這邊王恂想著了,說道:「我用裴虔餘一句,溫飛卿一句,合著是:玉搔頭嫋鳳雙飛,燕釵落處無聲膩。」子云、文澤大讚道:「妙,妙!此二句如一句,實在接得妙。」王恂又說道:「奉時辰牡,顏如渥丹。

是並蒂牡丹花。」眾人尚未開口,仲清道:「菜還沒有上得一半,燒豬倒先拿了出來。」眾人不解,留心四顧,王恂道:「那裡有什麼燒豬?」仲清笑道:「就是你想吃燒豬,你說得‘奉時辰牡,顏如渥丹’,不像個燒豬麼?」眾人聽了,大笑起來,王恂自己也笑了。次賢道:「庸閹,你那第二句像說錯了一字,或是刻本之訛也論不定。我記得是‘玉釵落處無聲膩’,不是‘燕’字,且是李長吉的《美人梳頭歌》,你又記錯是溫飛卿,該罰一杯。」王恂道:「名字我說錯了,似乎‘燕’字沒有記錯。」春航道:「或者別的選本作‘燕’字亦論不得的。

總之這兩句好。」於是大家也賀了一杯。

只見寶珠擲了兩個二,便念道:「今夜淒涼有四星。」眾人大讚道:「這句實在巧妙,全不費力。」各賀一杯。春航掣了顏色門的,美人名紅拂,花名是個連理花。亦想了一回,說道:「我上句用韋莊,下句用杜,合著是:千枝萬枝紅豔春,釣竿欲拂珊瑚樹。花名是‘既溥既長,春日載陽。’長春是連理花。」眾人讚了幾句,也賀了一杯。漱芳擲了一個麼四,即念道:「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眾人道:「這句自然,好得很,該賀兩杯。」皆喝了。

子玉掣了個地理門,美人名洛神,花是並頭花。想了兩句不見甚佳,才要另想,只見蕙芳擲了一個麼三,想了一想,念著《偷詩》上兩句道:「恨無眠殘月窗西,更難聽孤雁嘹嚦。」

子玉讚道:「實在繡口錦心,愧煞我輩。」子云道:「這個令,叫我們行,也沒有這些好句。」大家滿賀了一杯。子玉得了,即道:「我用冷朝陽《送紅線》詩一句,孟浩然《登襄城樓》一句,合著是:還似洛妃乘霧去,更凝神女弄珠遊。」子玉方才唸完,次賢、仲清、春航等大讚道:「方才飛的以此為第一,好在對得工穩。旖旎風光,卻是庾香本色。」子玉又說並頭花道:「月出皎兮,季女思飢。月季是並頭花。」眾人道:「這個花名也好極,我們應賀三杯,方可賞此佳句。」子玉謙了幾句。又見素蘭擲了一個麼六,也想了一想,湊起《酒樓》上兩句念道:「驀現出嫦娥月殿,絕勝仇池小有天。」眾人也說好,又都賀了。

次賢掣了時令門,美人名夜來,花是並蒂花。子云道:「等你多想一想,我們用點菜再說。」大家又吃了一回菜,又上了五六樣,俟點了燈,各人權且散坐。次賢道:「我有了白香山一句,李太白一句,合著是:八月九月正長夜,情人道來竟不來。」眾人賞嘆道:「老氣橫秋,又是‘願陪鸞鶴回三山’一例的,真是你的口氣。」次賢道:「慢說好,恐怕這花名要罰酒呢。我卻用個別名,卻也不是隱僻,是人人常說的。」念道:「既見君子,吉日庚午。子午花是並蒂花。今天卻是庚午日,算我說著了。」同人稱讚不已,各賀三杯。

玉林擲了一個四五,想了一回,念出《絮閣》上兩句道:「為著個意中人,把心病挑。俏東君,春心偏向小梅梢。」蕙芳笑道:「這出《絮閣》比《聞鈴》好得多了。」於是各賀了兩杯。子云道:「我就獻醜了。」掣了一根,是花木門的,美人名蓮香,花是連理花。子云心上要想兩句好的出來,不肯輕說。一面看著他們擲骰,見寶珠擲了一個二四,想了一想,念出《春睡》上的曲文道:「星眼倦摩呵,一片美人香和。」子云道:「好!也該賀。」大家各賀了一杯。

漱芳又擲了個麼二,也想了一想,念道:「月上東牆,最可人星明月朗。」子云道:「好!該賀一杯。」眾人喝過。文澤道:「你自己令也應交卷了,只管看著人交卷,難道你這腹稿還沒有打完麼?」子云笑道:「快了。」於是又看蕙芳擲了一個麼四,想了半刻工夫,念著《偷曲》上的兩句道:「山入寒空月影橫,闌干畔,有玉人閒憑。」子云道:「更好,該賀個雙杯。我也交卷了,我就用溫飛卿《採蓮曲》上的兩句,湊起來是:綠萍金粟蓮莖短,露重花多香不消。」大家說好,次賢道:「這兩句很佳,可惜‘不’字與‘莖’字不對。」寶珠將眼睛看了子云一看,心中若有所思。次賢道:「不是這兩字,也與庾香一樣可以賀三杯。子云等諸位喝兩杯也罷了。」再說花名道:「南有喬木,堇荼如飴。木堇是連理花。」眾人道:·「這兩句卻自然,該賀兩杯。」這一天大家思索也都乏了,都要吃飯。子云道:「尚早,再看他們擲幾回。他們到底比我們少用些心。」素蘭擲了一個重四,即想出一句《窺苑上的曲文道:「兩人合一付腸和胃。」仲清拍案叫絕道:「這個是天籟,我們快賀三杯。」於是合席又賀了三杯。玉林擲了個重三,也念《小宴》一句道:「列長空數行新雁。」次賢道:「他們越說越好了,真是他們的比我們的好。」王恂道:「詞出佳人口,信然。」春航道:「他們也實在敏捷,我們只好甘拜下風了。」文澤道:「難為他們句句貼切,也從沒有人罰過一杯,倒叫人賀了好幾十杯。」子玉道:「我早說我們不及他們。他們若行我們的令,只怕比我們總要好些。然而也是時候了,可以收令吃飯罷。」子云道:「等他們輪完了歇罷。他們也煞費苦心,爭這一杯賀酒。」於是輪到寶珠,擲了一個重二,即念《密誓》上一句道:「問雙星,朝朝暮暮,爭似我和卿。」眾人說妙,又賀了一杯。大家看著寶珠一笑,寶珠不覺臉上一紅,於是大家更笑起來,寶珠亦只得垂頭微哂。不覺又到漱芳,已是每人輪了三次,也要收令了,擲了一個重四,也就唸《窺苑的曲子道:「意中人,人中意。」眾皆大讚道:「這一結,方把今日這些人都結在裡面,都是個意中人,人中意了。我們應照字數各賀了六杯吃飯。」大家也高興飲了,吃完飯,漱口、更衣已畢。鐘上已是亥末,大家也要散了,遂揖別主人,主人和五旦直送到園門。五旦重複進來,又講了一回,各自散去。

次賢對子云道:「我明日要將這兩個令刻起來,傳到外間,也教人費點心,免得總是猜拳打擂的混鬧。」子云道:「也好,況今日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在裡面。」又談了一回,子云也自進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小談心眾口罵珊枝中奸計奮身碎玉鐲

前回書講的寶珠生日,在怡園樂了一天,正是人生悲樂不同。卻說琴言在華府,因元宵之日,華公子命其與八齡演戲,是日琴言身子不快,且兼感傷往日,是以神情寂寞,興致不佳。

那日在臺上,演到中情所感,不覺真哭起來。華公子以為無故生悲,十分不悅,叫下來痛斥了一番,有幾日不叫上去。琴言獨居一室,來往無人,且與那些跟班小使氣味不投,鑿枘相處。

在留青精舍廂房後,有個小三間住著,有一個小使伺候。院子內有幾塊太湖石,兩棵綠萼梅,一棵紅梅,尚還盛開。

此日是正月二十七日,琴言對了這梅花,不覺思念怡園的梅崦來。想那度香相待的光景,較之今日,真有天淵之別。即有伺候不到處,度香非但沒有形之於色,並且不藏之於心,反百般的安慰體貼。此日的華公子,喜歡時便也與度香彷彿,及不合他的意時,不是發煩,就是挑斥,元宵那一日竟至詬斥起來,與諸奴相等。那一班逢迎巴結的見了,便欣欣得意,似乎也有今日,從此便可墮入輪迴,永無超升之理。主兒多叫一回,同夥多恨一回。主兒多賞一回,同夥多罵一回。那帶誚帶罵、冷言冷語的,叫人難受。總恨奚十一那個忘八蛋無緣無故的鬧上門來,因此墮落在此。又想魏聘才雖不是個好人,然尚有一言半語,道著我的心事,如今他又出去了。那個林珊枝倒像是半個主兒一般,先要小心謹慎的奉承他才喜歡,不然他就要撮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