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和尚先喊醒了種菜的起來。種菜的聽得此事,嚇得膽戰心驚,連忙叫他夥計出來,叫了數聲不見答應,種菜的更覺心慌,各處找尋,杳無影響。園門仍是關好。走到園子西北角,見有一隻箱子放在那裡。種菜的道:「好了,箱子在這裡。」大家去看時,是個空箱子,剩了幾件棉衣、小衣、零碎等物在內。地下又見一個洋表,踏得粉碎。和尚道:「這賊是牆外進來,牆上出去的,我們且開了園門從外看看。」聘才道:「去也去遠了,還看他做甚麼。」富三道:「你且進去查點東西,開了單子來,明早好報。」和尚見種菜的形色慌張,便疑心起來,把話嚇他,說他通同引賊,明日就送他到坊裡去,不怕他不認。便叫大家先到他屋裡搜一搜,搜了一回,毫無所有,只見一個老婆子在土炕上發抖。和尚道:「你那夥計呢,怎麼不見?」種菜的也在那裡發抖,呆了一回,道:「不知那裡去了,他還比我先睡,說睡了一覺出來打更。如今門也未開,就不見了。」聘才道:「這無疑了。」和尚道:「這還講什麼,不是你通同偷的還有誰呢?」於是叫火工、老道等把這種菜的拴了起來,那老婆子便叫冤叫屈,大哭起來,和尚一併把他拴了。恐他們尋死,交與看街士兵看守。

聘才同眾人鬧紛紛的進來,聘才請和尚陪了客在外邊,自己去查點了一回。箱內是七件細毛衣服,有十五兩金子、二百兩銀子。拜匣內有三十幾兩散碎銀,二兩鴉片煙,還有幾樣零件玉器。衣包內是幾件大毛衣服。幸虧賺富三的銀子並有些錢票都放在別處,沒有拿去。算起來已過一千餘金。聘才即草草的開了一個單子,拿出來給眾人瞧。眾人見聘才有事,不便再留,況已交卯初,大家都要作別。此時已經開城,富三與楊八也要回去。外面正在套車,只見蓉官坐了車來。富三的家人道:「客要散了,你才來。」蓉官甩著袖子,急急走進來,見了眾人,請了安,見要散的樣子。富三道:「好紅相公!十四日叫了,要十五日才來。」蓉官見了天香、翠官,便冷笑道:「既然大家要散了,也要回去。我還要叫剃頭的剃頭呢。」說罷,把腰一彎,竟自去了。兩個剃頭的甚是侷促,眾人也沒有話說,各人上車而散。兩個剃頭的重新進來安慰,聘才每人賞了四兩銀子,歡喜而去。

明日聘才報了失單,坊裡將種菜的審問,實系不知情。有個夥計姓蔡,去年年底新來,向來認識。本在個二葷鋪打雜,因散了夥,情願來幫同灌園打更。那晚睡後即不見了,委系無同謀窩竊情節。坊裡問了幾回,總是一樣,只得送部。知會九城,嚴緝賊匪蔡某,且按下不題。

再說王恂、顏仲清、文澤、春航,從十三日至十五日都在怡園賞燈飲酒。子玉也去了一天,因想去年此日初見琴言,今年似成隔世,不覺傷感了一回。新年上,諸名旦彼此紛紛請客,熱鬧了十餘日。到了十七日,王恂、顏仲清飛了札來與子玉。

子玉看時,才知道明日是寶珠的生日,請名士、名旦在他寓裡一敘,子云便要在他園裡辰刻畢集。子玉作了回札應允。

到了明日,只說怡園請酒,稟明瞭顏夫人,即到王恂處,一同來到怡園。次賢那日要在紅茶仙館裡面,一切都是他預備,不要子云費心,卻說那紅茶仙館是去年新闢的,地方在梅崦之前,梨院海棠春圃之後,本是空地,只有一個亭子。亭外有兩塊英州靈石,一塊有一丈二尺高,一塊四尺餘高。有一株大玉蘭花,樹身已有一抱有餘,就倚著那塊大石。那小石邊也有一棵紅茶花,是千層起樓的,名為寶珠山茶,已有六尺多高,開出千朵紅花,嬌豔無比。就在那裡起了二十四間房子,把這兩棵花圍在中間。又添了些玉蘭、山茶、迎春等花,芬芳滿院。

裡面即刻了十二個花神,系嵌在牆上。次賢因寶珠命名之意與此相同,故要在此處。且厭平時酒菜不能翻新,三日前即把酒菜器皿通身親手檢點,意欲與平日不同。是日絕早即將子云行廚挪到仙館廂房裡來。次賢每一樣菜開一個做法,怎樣烹調,怎樣膾炙,油鹽醬醋各有分量。費了一日心,配成三十二樣菜。

是日名旦中有幾個不得來,都有堂會戲,不能分身。寶珠之外,來的是蕙芳、素蘭、玉林、漱芳四人。這邊名士,怡園二位之外,是劉文澤、顏仲清、王恂、田春航、梅子玉五人。共十二人。眾客到齊,寶珠先叩謝了。

此日天氣陽和,轉了東南風,大家換了中毛衣服。園中花香透人,前面梅崦中數百枝梅花齊放,看去儼是個瑤臺雪圃。

眾人都到園中散步了一回,子玉看見梅崦廊上新嵌了一個石刻,鐫有二行半字,下面年月尚未刻完。即來看時,是一首五言絕句,道:「春已隨年轉,花如人返魂。料他惜花客,坐月到黃昏。」子玉看了,心中想道:「此詩是誰做的?卻才刻起,像個望花而不見的意思。」故羨慕起來。子云和眾人也來看這詩,子云道:「庾香,此詩如何,可好麼?」子玉道:「詩意甚好,但何以單刻這一首,想是新詠。」子云道:「這是玉儂近日懷梅崦的詩,瑤卿抄了他的出來,也是個望梅止渴的意思,我故把他刻了。真是花是人非,吾兄尚憶去年否?」幾句話提起子玉的心事,不覺一陣悲酸,忍住了,也不言語,走開了。仲清道:「玉儂近日也學做詩了?」寶珠道:「我搜他的,已有二十餘首,就不肯給人瞧,這首是無意中看見的。」大家嗟嘆了一聲,即重到裡面來。次賢道:「今日十二人,一桌又擠,兩桌又離開了。」子云道:「依我,把兩張大方桌併攏來,就可坐了。」擺好了坐位,是東西對面八坐,南北對面四坐。文澤、仲清、王恂、春航、子玉、次賢、子云坐了東西,上下是蕙芳、素蘭、玉林、漱芳、寶珠。寶珠坐了末位。

今日酒餚器皿,件件新奇。桌上四隅放四把銀壺,也不用人斟,酒壺自會斟出酒來,只要個杯子接著壺嘴。壺中有心,心裡有個銀桔槔,一條銀索子,一頭在蓋子裡面搭住,貯滿了酒,把蓋子左旋,裡面桔槔戽動,酒便從壺嘴裡出來,斟滿了把蓋子右旋,就住了。當下眾人把壺試了,個個稱讚。子云道:「靜宜實在有這想頭,不知怎樣想出來,真是胸有造化。」次賢笑道:「這沒有什麼奇。少停有兩個杯子,卻會走路,要到誰就到誰。」大家忙問道:「何不就拿出來試試?」次賢道:「少時行令時便用他,就只有兩個。這兩個叫銀匠改了四五次,費了一個月工夫才成。」蕙芳道:「快拿出來瞧瞧,一樣可以喝得的,何必定要行令呢。」次賢便叫人到房中拿了一個花梨匣子出來,卻有兩個不大不小鍍金盃子,外面極細攢花,底下一個座子,如鍾裡輪盤一樣,下有四個小車輪。次賢拿了出來,放在桌上,卻不見動。文澤道:「怎樣不走?」把他推了一推,略動一動,便又住了。眾人不解其故。次賢笑道:「你應了喝一杯,他便會走了。」文澤道:「只要他會走,我就喝一杯。」

次賢便拿了杯子放在自斟壺前斟滿了一杯,便道:「請寶貝轉身敬劉老爺一杯。」那隻杯子便四輪飛動,對著文澤走來。文澤喜歡的了不得,便輕輕的拿起來,一飲而荊便也斟了一杯,也說道:「回敬蕭老爺一杯。」那杯子忽然走錯了,走到王恂面前住了。文澤道:「怎麼我叫他就不靈?」重新拿了過來放在面前,又說了一遍,那杯子又往下首走去,到了寶珠面前住了。文澤道:「作怪。」子玉道:「此中必有原故,你摸不著。」

眾人皆猜不出機巧。只見次賢又把杯子取了過來,又說:「敬劉老爺一杯。」那杯子又往文澤面前來了。文澤奇得了不得,說道:「你能個個走到我才佩服,不然也是碰著的。」次賢道:「合席都要走到的。」於是敬仲清、王恂、春航、子玉以及五旦,走來走去,又穩,酒又一滴都不灑出來。喜得個個眉飛色舞,別人叫又不靈,個個稱奇。

蕙芳便把杯子四面看了,卻一點記號都沒有。及看座子裡那輪盤中,有一個絕小的小針,好像指南針一樣,卻是呆的,心上想道:「或者這一個針的緣故。」便斟了一杯酒,暗記著針頭所向,把他對著次賢,說聲:「敬蕭老爺酒!」那杯子果然望次賢走來。蕙芳大笑,眾人亦皆歡喜道:「被他識破機關了。」次賢笑道:「好個聰明賊,果然利害。」文澤即問蕙芳所以然的緣故,蕙芳笑道:「等我再試一遍,方可相信。」於是又把杯子看了看,記好了,斟了酒,說聲:「敬徐老爺酒!」

那杯便送到子云面前。子云笑道:「十二個人,怎樣單是他看得出?我偏不信。」於是也把座子下看了一遍,斟了酒,說道:「敬媚香一杯!」那杯錯走到子玉面前,引得眾人大笑。子云笑道:「真有些古怪,我也叫不應他。」子玉把酒飲了,細看輪盤裡,已懂了八分,便笑道:「我也來試試,不知靈不靈。」

斟了酒,說道:「這杯酒敬瑤卿!」那杯子便對著寶珠走來,走到面前,碰著箸子住了。蕙芳拍手笑道:「又一個人知道了。」

子玉也甚歡喜,寶珠飲了酒,便道:「我是不服,偏要想想。」

子玉又將杯子起來細看,被寶珠一手搶來,四面揣模仲清便問子玉道:「你怎麼看出來的?」子玉道:「待我再試一試。」

便斟上了酒,把杯子的記號對著子云,將要放時,忽然想道:「離得甚近,恐怕走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