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子玉點了點頭,只得硬了心腸,各自上車。車伕怕晚了,加上一鞭,急急的跑了。

子玉回來,已點了燈,顏夫人問起來,只得隨口支吾了幾句。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裹草簾阿呆遭毒手坐糞車劣幕述淫心

話說子玉逛運河這一天,李元茂向子玉借錢。少頃賬房送出八吊大錢,李元茂到手,心花盡開。又想道:「這些錢身上難帶,不如票子便當。」便叫跟他小使王保,拿了五吊大錢放在衚衕口煙錢鋪內,換了十張票子,元茂一張張的點清了裝在檳榔口袋裡,掛在衫子衿上。候不到吃飯,即帶了王保出門,去找他阿舅孫嗣徽。恰值嗣徽不在家,嗣元請進,談了一回,留他吃了便飯。元茂與嗣元是不大講得來的,又因嗣元常要駁他的說話,所以就坐了不長久,辭了嗣元,信步行去,心裡忘不了前次那個彈琵琶的婦人。

行到了東園,只見家家門口,仍立滿了好些人。隨意看了兩三處,也有坐著兩三人的,也有三五人的,村村俏俏,作張作致,看了又看,只不見從前那個彈琵琶的。元茂的眼力本不濟事,也分不出好歹來,卻想到裡頭看看;又因人多,且是第一次,心中也不得主意,不敢進去。再望到一個門口,卻只有兩人,走到門邊,見有一個漢子,從屋子裡低下頭出來,一直出門去了。元茂心卻癢癢的,只管把身子挨近了門,一隻腳踏在門檻上,望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那婦人生得肥肥的,烏雲似的一堆黑髮,臉皮雖粗,兩腮卻是紅拂拂的。生得一雙好眼睛,水汪汪的睃來睃去。把個李元茂提得一身火起。只得彎著腰,曲著膀子,撐在膝上,支起頤兒,戴上眼鏡,細細的瞧那婦人。那婦人一面笑,一面看那李元茂,覺得比那些人體面乾淨了好些:剃得光光的頭,頂平額滿,好像一個紫油缽盂兒,身材不高不矮,腰圓背厚,穿一件新白紡綢衫子,腳下是一雙新緞靴,衣衿上露了半個檳榔口袋,便對著點點頭道:「你能請裡面來坐,喝鍾茶兒。」元茂心中亂跳,卻想要進去,又不敢答應。那婦人又笑道:「不要害臊。你瞧出出進進,一天有多少人,你只管進來罷!」元茂臉上已經脹得通紅,那婦人又笑道:「想是那小腦袋,準沒有進過紅門開葷,還是吃素的。」

門外那兩個人都笑了,有一個扯扯元茂的衣裳。元茂迴轉頭來,見那人有三十多歲年紀,身穿一件白布短衫,頭上挽了一個長勝揪兒,手裡把著小麻鷹兒,笑嘻嘻的道:「媳婦兒請你進去,你就進去,怕什麼?我替你掩上門,就沒有人瞧見了。」

李元茂咕嚕了一句,那人聽不清楚,又道:「你若愛進去,你只管大大方方的進去,咱們都是朋友,我替你守著門,包管沒有人來。你出來請我喝四兩,吃碗爛肉面就是你的交情。沒有也不要緊。頑笑罷了,算什麼事。」說著哈哈大笑起來。那一個穿著一件藍布衫子也道:「麵皮太嫩,怕什麼,要頑就頑,花個三四百錢就夠了,那裡還有便宜過這件事嗎?」李元茂被那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心癢難熬,又說替他守門,更放心,便問道:「真好進去麼?我不會撒謊,實在是頭一回,怪不好意思的。」那拿鷹的一笑道:「有什麼進去不得?」就把元茂一推,推進了門,順手把門帶上,反扣住了,說:「你不要慌,有我們在這裡,你只管放心樂罷。」元茂眯奚了眼,尚是不敢近前。那婦人站起道:「乖兒子,不要裝模作樣的。羊肉沒有吃,倒惹得老孃一身腥了。」說完已經掀著草簾,先進房子去了。只見屋子後頭又走出一個四十多歲,搶起一頭短髮,光著脊樑,肩上搭一塊棋子布手巾,骯骯髒髒的,對著元茂伸手道:「數錢罷!」元茂怔了一怔,既到此,又縮不出去,脹紅了臉道:「我沒有帶錢。」那人道:「你既沒有帶錢,怎就路到這裡來?想白頑是不能的。」元茂道:「我只有票子。」

那人道:「票子也是一樣,使票子就是了。」元茂沒法,只得從衫子衿上口袋內,摸出一張票子,是一吊的,心裡想道:「方才那人說只要三四百錢,我這一吊的票子,不便宜了他?」

因對那人道:「票子上是一吊錢,你應找還我多少,你找來就是了。」那人一笑,把票子看了一看,即塞在一個大皮瓶抽內,仍往後頭去了。

這李元茂即放大了膽,掀起簾子進內,覺得有些氣味燻人。

見那婦人坐在炕上,一條席子,一個紅枕頭,旁邊一張長凳。

元茂就心裡迷迷糊糊的,在凳上坐了。那婦人從炕爐上一個砂壺內,倒了一鍾半溫的茶,給元茂吃了,嘻嘻笑著。即拿出一個木盆子,放在炕後牆洞內。那邊有人接了,盛了半盆水,仍舊放在洞裡。那婦人取下盆子來,蹲下身子,退下後面小衣,一手往下撈了兩撈。元茂聽得哐浪哐浪的水響,見他又拿塊乾布擦了,掇過盆子,便上炕仰面躺下,伸一伸腿,笑對元茂道:「快來罷!」元茂見了欲心如火,先把衫子脫了,扔在凳子上,歪轉身子爬上炕來,那婦人卻不脫衣,只退下一邊褲腿,那元茂喘吁吁的,跪在炕上,就把那婦人那條腿抬了起來,擱在肩上。便把臉來對準那話兒看了又看,恰像個鬍子吃了奶茶沒有擦淨嘴的,把手摸了一摸。那婦人見他如此模樣,便啐了一口道:「呆子,要玩就玩,??什麼?就是你的老婆也是有這眼的,??上老孃氣來了。」元茂將要上去,只聽外面一聲響,像是街門開了,院子裡一片吵嚷之聲,直打到簾子邊來。那婦人連忙推過了元茂,坐了起來,套上那邊褲腿,下了炕,出簾子去了。

這邊李元茂,唬得魂飛魄散,忙把褲子掖好,將要穿衣,簾子外打得落花流水,便有些人擁進來看,一擠把簾子已掉下地了。元茂此時急得無處躲避,炕底下是躲不進的,牆洞裡是鑽不過去的,急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越嚷越近,仔細一看,就是先前那兩個,見那穿藍布衫的像是打輸了,逃進屋子來,元茂一發慌了。那個拿鷹的即隨後趕來,兩人又混扭了一陣,外面又走進兩個人來解勸,不分皂白,把元茂一把按倒,壓在地下,元茂動也難動。只見那四個人八隻手,把他渾身剝一個乾乾淨淨,一鬨的散了。元茂脫個精光,幸而尚未捱打,始而想陽臺行雨,此刻是做了溫泉出浴了。慢慢從地下爬起來,一絲不掛,兩淚交流,又不能出去。那媳婦兒與那要錢漢子,全沒有影兒,引得外面的人,一起一起的看,說的說,笑的笑,有的道:「亂了套兒了。」有的道:「這是好嫖的報應。」元茂無可奈何,只得將草簾子裹著下身,蹲在屋子裡,高聲喊那王保。原來王保只得十三四歲,見元茂進去,明白是那件事,便跑開頑耍去了。及到望得那兩人打進來,知道不好,卻不敢上前,便唬得躲在一棵樹後啼哭。此時見人散了,又聽得主人叫喊,即忙走進,見了元茂光景,便又呆了,說道:「少爺怎樣回去呢?」元茂道:「你快些回去,拿了我的衣衫鞋襪及褲子來,切莫對人講起。就有人問你,也不要答應他,快些,快些!我回去賞你二十個錢買餑餑吃,須要飛的一樣快去。」王保飛跑的去了,不多一回,拿了一包袱衣裳來。元茂解下草簾,先把褲子穿了,一樣一樣的穿好,倒仍是一身光光鮮鮮的走了出來。那些閒人,便多指著笑話。元茂倒假裝體面,慢慢的走著,又回頭說道:「好大膽奴才,此時躲了,少頃,我叫人來拿你,送到兵馬司去,只怕加倍還我。」可憐李元茂錢票衣衫也值個二三十吊錢,還不要緊,出了這一場大丑,受了這些驚嚇,正在欲心如火的時候,只怕內裡就要生出毛病來,也算極倒運的人了。

原來這兩人與那媳婦本是一路的,那些地方向來沒有好人來往,所來者皆系趕車的、挑煤的等類。今見李元茂呆頭呆腦,是個外行,又見他一身新鮮衣服,猜他身邊有些銀兩、錢票等物,果然叫他們看中了,得了些彩頭。元茂受了這場荼毒,卻又告訴不得人,無處伸冤。那時出出進進看的人,竟有認得元茂的在內,知繫住在梅宅,又系孫部郎未過門的女婿,慢慢的傳說開來。過後元茂因王保失手打破了茶碗,打了他兩個嘴巴,王保不平,便將那日的事告訴眾人,從此又復傳揚開去,連孫亮功也略略知道了,自然過門之後,要教訓女婿起來。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孫嗣徽今日出門是找他一個親戚,系姑表妻舅,姓姬叫作亮軒,江蘇常州府金匱縣人,向辦刑錢,屢食重聘,因其品行不端,以致聞風畏惕。且學問平常,專靠巴結,因聲名傳開了,近省地方竟弄不出個館地來。只得帶了些銀錢貨物進京,希圖結交顯宦,弄個大館出來。於孫亮功誼有葭莩,遂送了一分厚禮,託其吹噓汲引。已經來了兩月,卻也認得數人,正是十分諂笑,一味謙恭。

若說作幕的,原有些名士在內,不能一概抹倒。有那一宗讀書出身,學問素優,科名無分,不能中會,因年紀大了,只得改學幕道。這樣人便是慈祥濟世,道義交人,出心出力的辦事,內顧東家的聲名,外防百姓的物議,正大光明,無一毫苟且。到發財之後,捐了官作起來,也是個好官,倒能夠辦兩件好事情,使百姓受些實惠。本來精明,不至受人欺蔽。這宗上幕十之內止有兩分。至於那種劣幕,無論大席小席,都是一樣下作,脅肩諂笑,□刺營求。東家稱老伯,門上拜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