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2頁

那相公只管哭,不肯陪禮,那姓奚的,見掌櫃的如此張羅,也有些過意不去,說道:「倒吵鬧了你們。

這孩子一天強似一天,令人生氣。」那掌櫃的倒代這相公請安作揖的在那裡做花臉,那性奚的氣也平了,那相公也住了哭。

掌櫃的又將那三個相公也找了進來,吩咐夥計們照樣辦菜,拿上好的碗盞,與大老爺消氣和事。掌櫃的又說那走堂的道:「老三,你不會伺候。這砸碗的聲音,是最好聽的。你應該拿頂細料的磁碗出來,那就砸得又清又脆,也叫大老爺樂一樂。這半粗半細的磁器,砸起來聲音也帶些笨濁。你瞧大老爺當賞你五十吊,也只賞你四十吊了。」說得眾夥計哈哈大笑,一面去掃地抹桌子。這一地的萊,已經有四條大狗進去吃得差不多了。

大家搶吃,便在屋裡亂咬起來,四條大狗打在一處。眾夥計七手八腳,拿了棍子、掃笆趕開了狗,然後收拾。

你道這掌櫃的,為什麼巴結這個姓奚的。他知道這個姓奚的,是廣東大富翁,又是闊少爺,現帶了十幾萬銀子進京,要捐個大官。已到了一月有餘。

差不多天天上他的館子,已賺了他正千吊錢了。這一桌萊連碗開起帳來,總要虛開五六倍。應五十吊,大約總[www奇qisuu書com網]開三百吊。

那位姓奚的最喜喝這杯快樂酒,你再開多些,他也照數全給,斷不肯短少。這是海南大紈?f,到京裡來想鬧點聲名,做個冤桶的。此時只曉得他排行是十一,就稱呼他為奚十一。那個砸碗的相公,就是蓉官說的春蘭了。

富三與聘才、貴大都在門口看了一會進來。蓉官吐了吐舌,說道:「好不怕人!這才算個標子。」富三笑道:「這種標也標得無趣,但不知為什麼事鬧起來?」蓉官道:「這位奚大老爺的下作脾氣,是講不出來的。」於是富三與聘才、貴大豁了一會拳,此時天氣尚短,他們也要進城。貴大爺先搶會帳,聘才又要作東,富三爺道:「都不要搶,這一點小東,讓我富老三做了罷。明日就吃你,後日再吃他。」大家只得讓富三爺會了帳。富三、貴大得了。聘才一番恭惟,心裡著實喜歡。聘才又問了兩人的住處,說明日要來請安。富三道:「我住在東城金牌樓路西,茶葉鋪對門。」指著貴大爺道:「他就在茶葉鋪間壁,門上都是戶部封條。明日如果來,我們就在家裡等侯。」

聘才說:「一定來的,咱們從此訂交。只是我是個白身人。

仰扳不上。」富三、貴大同說:「罰你!咱們哥兒們論什麼,你不嫌我們粗鹵就是了。」富三賞了蓉官八吊錢,跟兔兩吊錢。

蓉官謝了賞,辭了貴大爺與聘才先去了。

此時日已西沉,富、貴兩人急急的趕城,聘才送了他們上車,同著四兒慢慢步行而歸。到家時點了燈了,子玉、元茂都在書房夜課。聘才換了衣裳,趿著鞋,喝了幾杯茶,坐了一回。

少停,子玉、元茂出來,同到聘才房裡。

只見聘才解下腰間的褡包,一隻手揣在懷裡,剩著一隻空袖子悠悠盪盪的,在房裡走來走去轉圈兒。見了子玉、元茂進來,,便嘻嘻的笑。元茂道:「今日什麼事,到此刻才回?」

又湊到他腦上一看道:「酒氣醺醺,一定是葉茂林請你的,可曾見那些小孩子麼?」聘才道:「我沒有去找葉茂林,我倒聽了聯珠班的戲。那班裡的相公,足有五六十個,都是生得很好的。遇見一個相好,是從前南京藩臺的少爺,與我們也有世誼。

他請我吃飯,叫了個相公,也是上等的。」子玉道:「大哥,你前日說那琴官脾氣不好,又愛哭,是怎樣脾氣?」聘才道:「那琴官的脾氣是少有的,大約託生時,閻羅王把塊水晶放在他心裡,又硬又冷,絕沒有一點憐憫人的心腸。這個人與他講情字,是不必題了。

我因為他腦袋生得好,生了一片憐香惜玉之心,奴才似的巴結他,非但不能引他笑一笑,倒幾次惹得他哭起來,這個脾氣教人怎樣說得出來?總而言之,他眼睛裡沒有瞧得起的人就是了。」子玉想道:「果然有這樣脾氣,這人就是上上人物,是十全的了。」便呆呆思想起來。便又轉念道:「人海中庸耳俗目,都喜謅媚逢迎,只怕這清高自愛的佳人,必遭白眼。除非有幾個正人君子,同心協力提拔他,使奸邪輩不得覬覦,然後可以成就他這錚錚有聲,皖皎自潔。使若輩中出個奇人,倒也是古今少有的。」子玉想到此,這條心有些像柳花將落,隨風脫去,搖曳到琴官身上了。忽見李元茂把風門一開,說道:「了不得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三名士雪窗分詠一少年粉壁題詞

卻說子玉正在體貼琴官心事,只聽元茂開著風門說道:「了不得了。」倒把子玉等唬了一跳,問道:「為什麼大驚小怪?」

元茂道:「你看地下已鋪了一層,這棉花大的朵子下起來,一夜就有一尺多了。」子玉同聘才到門口看時,果然飄飄灑灑,下起雪來。子玉道:「這臘雪是最好的。今年一冬風燥,現在求雪,幸虧我們說著琴官,所以感召天和,樣樣獻瑞。」聘才道:「今晚若下得一宿,明日我們就可以賞雪了。」雲兒已拿了斗篷、風帽來,請子玉穿戴了進去。

這一夜足足下了有五寸多雪,直到天明,一陣陣的朔風吹來,寒冷異常。

雪才止了。真個瓊裝世界,玉琢乾坤,一派好景。那李性全先生,清早起來冒了寒,頭暈咳嗽,仍上床躺了,覺得心裡煩悶,不令子玉等讀書。性全自己精於藥理,便叫書僮去抓了幾味發散藥吃了,矇頭安睡。子玉命兩個書僮,在書房外好好伺候,自己到了一個小三間書屋,名為二十四琴齋。這塊匾額,還是其祖文穆公手筆。子玉無聊,翻出謝惠連的《雪賦》閱看。

至「皓鶴奪鮮,白鷳失素」句,歎賞古人工於摹繪。忽見天又陰得沉了,又悠悠揚揚的起來,那房上樹上的雪,被風颳得如梨花亂舞。即吩咐雲兒,叫廚房多備幾樣萊,請魏、李兩位少爺賞雪。少頃,送過一桌佳餚,請了聘才、元茂過來一同賞玩。

子玉是不能飲酒的,勉強相陪。又將琴官的光景來問聘才,聘才見他心甚注意,便改了口風,索性將琴官的身分、性氣一讚,贊得子玉更為傾慕。又想這個雪天,若見瓊枝玉立,何異瑤島看花,真笑黨家錦帳中,醇酒羔羊,終不脫武夫氣象矣。吃完之後,煮雪煎茶,閒談一會,聘才、元茂各自回房去了。

忽見俊兒拿了一封書信來,籤子上寫著梅少爺手展,旁有一行小字。內信箋一紙,詩箋四紙。認得仲清筆跡,便問俊兒是誰送來的。俊兒道:「是顏少爺的健兒。」子玉道:「叫他等一等。」拆開看時,信箋上寫著是:昨與庸庵同居虛室。玉杯寒重,始知六出花飛;銀燭光殘,才見十分雪豔。冰山疊疊,圍成雲母屏風;寶塔層層,照見琉璃燈火。美人裝罷,玉戲貓兒;羅漢堆來,球拋獅子。黃昏選韻,白戰分題;愧乏瓊詞,聊為磚引。謹呈冰鑑,乞報瑤章。庾香仁弟文幾。庸庵囑候,仲清手肅。

子玉看了道:「好工緻的尺牘!」再看詩箋上,寫著《雪窗八詠》。

雪山

此峰真個是飛來,白玉芙蓉一朵開。

著屐好吟亭畔絮,騎驢難覓嶺頭梅。

幾看如滴非蒼翠,便使多殘豈劫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