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就將《花譜》在梳頭底下,帶上房門出來。

到了帳房,見葉茂林同著個白胖面生的人在那裡坐著,見聘才進來,都站起了,上前拉手問好。聘才道:「葉先生到此有何貴幹?」時茂林笑嘻嘻的道:「曉得尊駕在此,特來請安的。」聘才知道他是順口的話,便道:「我還沒有來奉拜,倒先勞你的駕過來。」又問:「那位貴姓?」葉茂林道:「這是我們大掌班金二爺,來請梅大人定戲的。」聘才待再問時,只見許順從上頭下來說道:「大人吩咐,既是正月初五以前都有人定下,初六七也使得,就是不許分包。」那金二道:「不分包這句話,卻不敢答應。正月裡的戲,不要說我們聯錦班,就是差不多的班子,那一天不分三包兩包。許二爺勞你駕,再回一聲罷。」許順道:「已經回過了,是這麼吩咐下來,再去回時,也是白碰釘子。要不然,到王大人那裡去商量罷。」金二道:「這日子呢?」許順道:「一發和王大人商量,不拘初六初七,定一天就是了。」葉茂林道:「到王大人宅子去回來,還要在此地經過。不如我在此等一等,你同許二爺去說結了,回來同走罷。」金二道:「也好。」便同許順去了。葉茂林即問聘才:「可曾看過京裡的戲?」聘才回說:「沒有。」茂林就說行頭怎樣新鮮,腳色怎樣齊全,小旦怎樣裝束好看,園子裡怎樣熱鬧,堂會戲怎樣排場,說得聘才十分高興。問起同船的人來,知琴官在曹長慶處,現今患了幾天病,也漸漸好了。

琪官定於臘月初十日上臺,其餘各自跟他師傅,也有在聯錦班的,也有過別班裡去的。聘才又問他的寓處,說在楊柳巷聯錦班總寓內。聘才道:「改日過來奉看。」茂林道:「這如何敢當,只好順便去逛逛。」說著許顧已同了金二回來,已經說妥,定於正月初六日在姑蘇會館,不論分包不分包,只要點誰的戲,不短腳色就是了。許順上去回明,付了定銀各散。是晚子玉課期,未得與聘才閒談。

次日,聘才記著葉茂林的話,吃了早飯想去聽戲,叫四兒帶了錢,換了衣裳。因元茂在書房讀書,不好約他,獨自步行出門,不多路就到了戲園地方。這條街共有五個園子,一路車馬擠滿,甚是難走。遍看聯錦班的報子,今日沒有戲,遇著傳差,聘才心上不樂,只得再找別的班子。耳邊聽得一陣鑼鼓響,走過了幾家鋪面,見一個戲園寫著三樂園,是聯珠班。進去看時,見兩旁樓上樓下及中間池子裡,人都坐滿了,臺上也將近開戲;就有看座兒的上來招呼,引聘才到了上場門,靠牆一張桌子邊。聘才卻沒有帶著墊子,看座兒的拿了個墊子與他鋪了,送上茶壺、香火。不多一會開了戲。衝場戲是沒有什麼好看的。

望著那邊樓上,有一班像些京官模樣,背後站著許多跟班。又見戲房門口簾子裡,有幾個小旦,露著雪白的半個臉兒,望著那一起人笑,不一會,就攢三聚五的上去請安。遠遠看那些小旦時,也有斯文的,也有伶俐的,也有淘氣的。身上的衣裳卻極華美。有海龍、有狐腿,有水獺,有染貂,都是玉琢粉妝的腦袋,花嫣柳媚的神情。一會兒靠在人身邊,一會兒坐在人身旁,一會兒扶在人肩上,這些人說說笑笑,像是應接不暇光景,聘才已經看出了神。

又見一個閒空雅座內,來了一個人。這個人好個高大身材,一個青黑的臉,穿著銀針海龍裘,氣概軒昂,威風凜烈,年紀也不過三十來歲。跟著三四個家人,都也穿得體面。自備了大錫茶壺、蓋碗、水菸袋等物,擺了一桌子,那人方才坐下。只見一群小旦蜂擁而至,把這一個大官座也擠得滿滿的了。見那人的神氣好不飛揚跋扈,顧盼自豪,叫家人買這樣,買那樣,茶果點心擺了無數,不好的摔得一地,還把那家人大罵。聘才聽得怪聲怪氣的,也不曉得他是那一處人。

正在看他們時,覺得自己身旁,又來了兩個人。回頭一看:一個是胖子,一個生得黑瘦,有了微須,身上也穿得華麗,都是三十來歲年紀,也有兩個小旦跟著說閒話。小廝鋪上坐褥,一齊擠著坐下。聘才聽他們說話,又看看那兩個相公,也覺得平常,不算什麼上好的。忽見那個熱鬧官座裡,有一個相公,望著這邊,少頃走了過來,對胖子與那一位都請了安。這張桌子連聘才已經是五個人,況兼那人生得肥胖,又佔了好多地方,那相公來時已擠不進去。因見聘才同桌,只道是一起的人,便向聘才彎了彎腰。聘才是個知趣的人,忙把身子一挪,空出個坐兒。這相公便坐下了,即問了聘才的姓,聘才連忙答應,也要問他名氏,忽見那胖子扭轉手來,在那相公膀子上一把抓祝那相公道:「你做什麼使這樣勁兒?」便側轉身向胖子坐了,一隻手搭在胖子肩上。那先坐的兩個相公,便跳將下去,摔著袖子走了。只聽得那胖子說道:「蓉官,怎麼兩三月不見你的影兒?你也總不進城來瞧我,好個紅相公。我前日在四香堂等你半天,你竟不來。是什麼緣故呢?」那蓉宮臉上一紅,即一手拉著那胖子的手道:「三老爺今日有氣.前日四香堂叫我,我本要來的,實在騰不出這個空兒。天也遲了,一進城就出不得城。在你書房裡住,原很好,三奶奶也很疼我,就聽不得青姨奶奶罵小子,打丫頭,摔這樣,砸那樣,再和白姨奶奶打起架來,教你兩邊張羅不開。明兒早上,好曬我在書房裡,你躲著不出來了。」蓉官沒有說完,把那脖子笑得眼皮裹著眼睛,沒了縫,把蓉官嘴上一擰,罵道:「好個貧嘴的小麼兒。這是偶然的事情,那裡是常打架嗎。」聘才聽得這話,說得尖酸有趣。一面細看他的相貌,也十分可愛,年紀不過十五六歲,一個瓜子臉兒,秀眉橫黛,美目流波,兩腮露著酒凹,耳上穿著一隻小金環,衣裳華美,香氣襲人。這蓉官瞅著那胖子說道:「三老爺你好冤,人說你常在全福班聽戲,花了三千吊錢,替小福出師。

你瞧瞧小福在對面樓上,他竟不過來呢。」那胖子道:「那裡來這些話,小福我才見過一兩面,誰說替他出師。你盡造謠言。」蓉官道:「倒不是我造謠言,有人說的。」蓉官又對那人道:「大老爺是不愛聽崑腔的,愛聽高腔雜耍兒。」那人道:「不是我不愛聽,我實在不懂,不曉得唱些什麼。高腔倒有滋味兒,不然倒是梆子腔,還聽得清楚。」聘才一面聽著,一面看戲。第三齣是《南浦》,很熟的曲文,用腳在板凳上踏了兩板,就倒了一杯茶,一手擎著慢慢的喝。可巧那胖子要下來走動,把手向蓉官肩上一扶,蓉官身子一幌,碰著了聘才的膀子,茶碗一側,淋淋漓漓把聘才的袍子潑溼了一大塊。那胖子同蓉官,著實過意不去,陪了不是,聘才倒不好意思,笑道:「這有什麼要緊,幹一幹就好了。」說著自己將手巾拭了。

又聽了一回戲,只見一個老頭子彎著腰,頸脖上長著灰包似的一個大氣瘤,手內託著一個小黃漆木盤,盤內盛著那許多玉器,還有些各樣顏色的東西,口裡輕輕的道:「買點玉器兒,瞧瞧玉器兒。」從人叢裡走近聘才身邊,一手捏著一個黃色鼻菸壺,對著聘才道:「買鼻菸壺兒。」聘才見這壺額色甚好,接過來看了一看,問要多少錢。那賣玉器的道:「這琥珀壺兒是舊的,老爺要使,拿去就結了。人家要,是十二兩銀,一釐不能少的。你能算十兩銀就是了。」聘才只道這壺兒不過數百文,今聽他討價,連忙送還。那賣玉器的便不肯接,道:「老爺既問價,必得還個價兒,你能瞧這壺兒又舊,膛兒又大,拿在手裡又暖又不沉,很配你能使。你能總得還個價兒。」聘才沒法,只得隨口說道:「給你二兩銀子。」賣玉器的便把壺接了過去,說太少,買假的還不能。停一會又說:「罷了,今日第一回開張,老爺成心買,算六兩銀。」聘才搖著頭說:「不要。」那賣玉器的嘆口氣道:「如今買賣也難做,南邊老爺們也精明,你瞧這個琥珀壺兒賣二兩銀。算了,底下你能常照顧我就有了。」說著又把壺兒送過來。聘才身邊沒有帶銀子,因他討價是十兩,故意只還二兩,是打算他必不肯賣的,誰知還價便賣,一時又縮不轉來,只得呆呆的看戲,不理他,然臉已紅了。那賣玉器的本是個老奸臣猾,知是南邊人初進京的光景,便索性放起刁來道:「我賣了四十多年的玉器,走了幾十個戲園子,從沒有見還了價,重說不要的。老爺那裡不多使二兩銀,別這麼著。」靠緊了聘才,把壺兒捏著。聘才沒奈何,只得直說道:「今日實在沒有帶銀子,明日帶了銀子來取你的罷。」

那賣玉器的那裡肯通道:「老爺沒有銀子,就使票子。」聘才道:「連票子也沒有。」賣玉器的道:「我跟老爺府上去領。」

聘才道:「我住得遠。」賣玉器的只當不聽見,仍捏著壺兒緊靠著聘才。那時臺上換了二簧戲,一個小旦才出場,尚未開口,就有一個人喊起好來,於是樓上樓下,幾十個人同聲一喊,倒像救火似的。聘才嚇了一跳,身子一動,碰了那賣玉器的手,只聽得撲託一響,把個松香煙壺,砸了好幾塊。聘才吃了一驚,發怔起來,那賣玉器的倒不慌不忙慢慢的將碎壺兒撿起,擱在聘才身邊道:「這位爺鬧脾氣,整的不要要碎的。如今索性拉交情,整的是六兩銀,碎的算六吊大錢,十二吊京錢。」聘才便生起氣來道:「你這人好不講理,方才說二兩,怎麼如今又要六兩,你不是訛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