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勝只提醒了段譽一句,卻讓段譽費盡了心思。須知圍棋高手,平日裡不知打過多少棋譜,棋路早已定型。縱有驚才絕豔者,也不過是偶有妙手,別出樞機。在盤中,忽然讓段譽用一種從未嘗試,甚至是根本沒有想過的下法,這盤面中的利害得失,考慮起來,又豈是一時半會可以清楚的?東方勝是因為自己不諳棋道,所以也是一時疏忽,沒有想到此節。若是前幾日提醒,或者段譽現在就會從容地多了。不過東方勝以前也沒有見過珍瓏棋局,又怎麼和段譽提起?到時想要解釋得清自己為何能未卜先知,恐怕會讓東方勝頭痛萬分。
這珍瓏棋局,擺明了就是為刁難他人所設,每一步都經過層層算計。段譽看了半天,發覺棋局右下角那一處白子死活,極是複雜。白子被黑子所圍,但卻不是毫無活路。只是要想扳回,卻有旁邊一塊黑子所阻,若想殺卻黑子,其中牽涉更是極廣。段譽心算十餘步,知欲救這片白子,須得由它處做活,贏得兩次先手,方可徐圖。只是面對無崖子擺下的這局「珍瓏」,想要掙回先手,談何容易?何況是兩次?這局棋難便難在此處。若救這片白子,則局中之勢必倒向黑棋,若是棄了白子,卻又是將勝局拱手相讓。按段譽原先之想,便是在它處與黑子纏鬥,只要占上先機,令黑棋無法顧及此處,到大局已定時,其圍自解。只是這般想法,卻不知正是落入這「珍瓏棋局」的陷阱之中。無崖子佈局精深奧妙,對方欲佔先機,到時反受其制,騎虎難下,終受其害。
段譽心道:「莫非二哥說的便是此處?」不由回頭向東方勝看去。東方勝卻是毫無動靜,亦不置可否。段譽暗罵自己一聲:「教二哥從旁點醒,已算是作弊,便是破了此局,也算不得自己本事,倒像是欺瞞這老先生了。如何還想著要二哥提示?」轉念又一想:「二哥既已看出其中關鍵所在,對破局自然是胸有成竹。就算我不成了,亦是無妨。」想到東方勝從旁觀望了幾眼,竟就勝過自己數年工夫,心中更是佩服不已。一邊心中讚歎,一邊定下心來,又以自己原先想好的棋路,平平正正回了一手。
蘇星河雙目微睜,往盤上看了一眼,捻黑子跟著落下。段譽竟是毫無猶豫,又下了一枚白子。蘇星河對著這珍瓏棋局已經有三十年,各種變化早已經是爛熟於胸,而段譽也是下過不下千局,二人你來我往,落子無停,轉眼間便各自下了了近二十招。
一旁觀棋的慕容復原先見段譽方才許久才落下一子,而且棋招與自己早先預料的一般,暗以為段譽棋力不過爾爾,遠遜自己。他怎知段譽腦中方才轉過多少念頭?此時段譽與蘇星河二人猶如打譜一般,你來我往,毫不停頓,卻是讓他狠吃了一驚。初時兩招,慕容復還能反應得過來,再往下去,思路卻如何還能跟得上?等到二人下完三四十步,慕容復才看懂不過十步,頭上早是冷汗微冒。段譽、蘇星河二人的棋招皆是千錘百煉,其中奧妙精巧處,令人歎為觀止。慕容復心中不由驚歎:「此子竟有這等棋藝!」
段譽待蘇星河再落下一子,終吁了口長氣,向蘇星河拱手道:「老先生所擺的‘珍瓏棋局’果真是精深奧妙,晚輩資質愚頓,破解不了。」話雖是如此,但面上卻是一臉欣然。
蘇星河卻看著棋盤,木然許久,長嘆了一聲,擺手道:「段公子在棋藝上的造詣,已是極為難得的了。這十幾路棋,計算之精,著力之巧,老朽亦要歎服。只是段公子生性平和,棋招中卻少了一份殺意,終是功虧一匱,可惜可惜。」說著又頹然搖頭道:「段公子品貌俱佳,資質又好,本是不二人選。唉,連公子也不能解此局。老朽三十年的苦等……」
包不同卻插口道:「非也非也。這位段公子,嘿嘿,相貌未必就英俊,人品上佳更是大大的不見得。何況人品相貌,跟下棋又有什麼干係,欠通啊欠通!」
蘇星河聽他言語,知他是個渾人,也不計較。只是搖頭不語。包不同素喜與人爭執頂撞,誰知蘇星河竟爾不理會自己,卻是老大沒趣,正要再開口,卻為慕容復抬手所阻。
段譽站起,退到東方勝身邊,並肩而立,口中輕聲道:「二哥,小弟有負所望。」
東方勝倒是看不明白段譽的棋路。不過段譽並未用自己建議自殺一塊,卻是顯而易見。不由問道:「三弟,方才我傳音於你,為何……」
段譽搖頭道:「二哥有所不知。這盤殘局,小弟在神仙姐姐身邊就已經見過。平日無事,常下來自娛消遣。這棋局太過複雜,小弟確實破解不來。二哥從旁點醒,卻不是我的本事了。」
東方勝聞言,自是知道段譽的意思。以段譽的棋藝,應該是破局有望,一則是不願與自己搶,二來也覺得如此有作弊之嫌,勝之不武。東方勝不由搖頭苦笑。不過無崖子七十年的功力與自己倒是沒什麼用處。而逍遙派掌門,聽起來倒是不錯,不過細細想來,這門中只有蘇星河,以及其下八個徒弟而已。而天山靈鷲宮由天山童姥掌管,若有人以為憑一個掌門指環,便能接管靈鷲宮,恐怕是痴人說夢。虛竹的奇遇,絕對可算是傻人有傻福。幾番機緣巧合,才能入主靈鷲宮,換了旁人,說不定連性命也丟了。而且接手逍遙派之後,要除去丁春秋自不必說,而之後,像振興本門這類的擔子,定會一個個壓上身來。東方勝自來的散漫慣了的人,所以這逍遙派掌門之位,他倒是興趣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