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與公子只道小姐被皇上刺激到了,可是隻有她與挽翠明白,小姐自幼就常這麼說了。
唉!其實小姐很快樂。在外人憐憫她雙十年華已失去嫁人資格時,小姐也正為自己沒有機會出嫁為人婦而欣喜著。
瞧,初夏乍臨,小姐便早早要她倆收拾細軟前來洛陽近郊的別業"臨夏園"避暑,打算每天奔跑在山林間飲酒作樂兼參禪,快樂得很,哪裡像老姑婆?
"小姐,走了這麼久,休息一下吧?"收回神遊的心神,她找到一塊平滑大石,上了布巾,上頭擺了酒食小菜。
柳寄悠攏了攏鬢旁散落的髮絲,接過丫鬟遞來的手中,輕輕拭去汗珠。
"小姐,好不容易養白的肌膚,就別再去曬黑了吧,老爺有交代的。"
"為了怕曬黑而放棄與天地親近的機會嗎?怎麼說也不划算!"溫雅悅耳的聲音大概是柳寄悠身上唯一齣色的地方了。
落霞不過是提醒一下,當然對小姐的接受便不抱期望,又問:
"咱們待會要更往上走嗎?再上去的山林就不屬於我們的土地了。"
柳寄悠抬頭望向更高處,緩緩啜飲桂花釀,沉吟了許久:
"那邊是震西王爺的土地吧?聽說他秋天以前不會來此居住,稍微走進去一點無所謂的。"
自得其樂沉浸在山林之美的柳寄悠,全身散發獨特的光芒與濃厚的書卷氣質。使她平凡至極的外表別有一股韻味。如果能發現她獨特一面的人,就不會認為她長得平凡了。
但……世上很難尋得到這種人——尤其是男人。
"小姐,皇上老爺要在六月中旬選秀女哩!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都呈上自家閨女的畫像入宮供皇上挑選,有十四歲到十七歲的年紀限制,其中侍中大人的千金是破格以十八歲芳齡列入選秀之中。聽說她很美,侍中大人留下她就是為了等皇上大開後官之門時送她入宮;那位趙家千金的姿色傳說比起當年大小姐是不相上下的,相信皇上必會欽點中,她將來一定可以穩坐妃位,再去爭取皇后的地位,到時再產下皇子,可就好玩了。小太子沒有母親在後護持,怕是坐不穩東宮太子的地位吧?小姐,你的看法呢?"身為官宦之家的丫鬟,所注意的小道訊息當然也"高階"了不少,對皇宮動向更是密切注意中。
柳寄悠懶得制止這個丫頭生活的唯一樂趣,只淡淡漫應道:
"歷代的後宮軼事不都是這麼流傳的嗎?這種事還須要問我嗎?"
她才搞不懂,為什麼女人把能入皇宮當秀女想成是至高無上的光榮?當成身為女人最了不起的成就?
"小姐,你不擔心嗎?也許今年老爺又會送上你的畫像進宮哩。"
"不可能。我超齡了,即使破格被允許,也仍是遭汰落的分,所以沒什麼好擔心。"她雙手大張,躺在大石上承接涼風拂面而來,逕自吟哦道:"散發乘夏涼,蔭下臥閒敞。荷風傳香氣,竹露滴清響。欲取鳴琴彈,愁無知音賞。感此倍闌珊,隨風獨自涼。"
"好個隨風獨自涼!"一聲喝采打破閒散的氣息,渾厚的男音近距離地揚起,充滿了笑意,並且不帶任何歉意,彷佛打擾別人的清閒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一般。
落霞首先戒備地跳起來,看向來人:
"你們是誰?咦,是統領大人燕大人!"她只認得三名男子之中的一個,但也已足夠了;燕大人可是有名的剛正人物,不會在荒山野地欺凌弱女子,要是其他品性惡劣的世家子弟就難說了。
"這是柳大人的土地,想必你們是柳大人的家人了?"開口的不是禁軍統領燕奔大人,而是居中的一名男子,渾身散發威嚴迫人不說,那張俊美的容顏簡直可以讓天下女子為之失色。
懾於威嚴,也懾於俊顏,落霞呆愣結舌不已,怎麼也開不了口,找不回自己的聲音。
柳寄悠緩緩起身,只待眸光一掃便猜出這三名男子來頭不小,不是高官也會是皇族之人,何況他們是由震西王爺的領地而來。她微一揖身:
"各位大人好。奴家二人正是柳大人的家人。"
"是麼?那柳大人或柳公子可有在此?"男人們的眼光全落在賞心悅目的落霞身上;這麼俏麗的女婢,不愧如外頭所傳聞,丫頭們全比主子還美,亦有小家碧玉的氣韻。
"他們並未在此。我等只是定期過來清掃別業罷了。"柳寄悠偷偷掩下一抹笑意,以僕的身分在應對;反正沒有人期望她有更高的身分,她也就別多此一舉了吧!
俊美且懾人的男子終於瞄了她一眼,問:
"沒料到柳大人的家人,亦有才高之人,連下人都能吟詩。"很平凡的女子,但看不出人的氣質。男子內心立即有了評估。
"大人過獎了,隨口吟上一吟,不登大雅之堂。"
"小——"落霞躲在主子身後,囁嚅地想開口說些什麼,但在主子眼光下住了口。
"爺,請過來這邊休息。"
不遠處,兩名男子已擺好酒食,好布墊,恭敬地報告俊美男子。
想定是個皇親了,否則燕大人無須如此恭順。柳寄悠看了一眼,笑道:
"三位大人既要在此欣賞美景,奴婢二人先行退下了,不打擾大人們的興致。"
"無須退下,你們留下來服侍老爺吧!"那名看來三十歲左右、卻滿臉光滑一如女子的男子開口說著,聲音中下似男人的低啞,反而夾著清亢。
"各位大人,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