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上就不該查一查你的這些非組織活動當了省委領導就不該接受組織的監督和檢查」
宋海峰的頭垂得更低了。
「要學會從頭開始自己的生活。從頭來。懂嗎如果你還有一點點責任心,就配合組織搞清自己的問題,認真懺悔自己給國家給黨給人民所造成的損失,接受組織給予的任何處分,抬起頭來,從頭開始,重新做人。絕食嚇唬不了任何人。絕食也解決不了你後半生的前程問題。海峰啊,不要一錯再錯了重新選擇生活,對你來說也許是痛苦的,但這也是你惟一的出路」說著,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來。
宋海峰渾身顫抖起來。
「還有一點,也並非是不重要的。你還應該幫助組織上搞清楚其他人的問題。不管涉及誰,你都應該說清楚。隱瞞,是不可能久遠的」說完這句話,貢開宸便不再管宋海峰如何反應,只顧自己大步走出了房門。推開房門的時候,差一點碰著了一直在房門外守候著的焦來年。門外還有兩位專案組的同志,他們是來給宋海峰送飯的。貢開宸從他倆身旁走過時,頜首向他們示意了一下,意思是讓他們把飯菜送過去。他倆遲疑了好大會兒,才端起盤子走到房門前,試著推開房門把飯菜放到桌子上。開始宋海峰沒動彈,但不一會兒,卻對他倆輕輕地揮了揮手,做了個請他們出去的手勢。居然沒像前幾回似的,生硬地讓他們連盤子都拿走。他們看到事情有轉機了,便趕緊走了。聽到門扇輕輕碰上,宋海峰微微一震,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已然關上了的門,再回過視線來看看這一盤精緻的飯菜,遲疑著,猶豫著,終於去拿起了筷子。但當他的手一接觸到筷子時,一陣哽咽湧出,他緊攥著筷子,用力戳住桌面,頭一低,眼淚就止不住地湧了出來。
八十一、貢書記反躬自問寫下請辭報告
潘祥民今天的確「心事重重」。趕到省委大樓,他通知焦來年,說他立即要見貢書記。貢開宸這時正在203常委小會議室裡,召集常委們跟新到任的那位省委副書記見面。得到焦來年的報告,他跟那位新來的副書記打了聲招呼,便隨焦來年一起回到辦公室。
「新來的副書記已經到任了」潘祥民問。
「正在給他介紹情況哩。」貢開宸遞了支菸給潘祥民。
「很抱歉啊。你讓我在北京辦的幾檔子事,都沒落實好。」
「已經非常難為您了。非常難為您了。」
「聽說你還是去看宋海峰了」
「那怎麼辦」
「這小子的情緒沒那麼對立了吧」
「絕食是不絕了。但看來要他真正適應當前這個角色,還得有個過程。」
「自找唄」
「還有什麼急事嗎那兒的小會還在開著哩。等談完情況,咱們再找個時間好好聊聊北京的情況」
「別急。再耽擱你幾分鐘。聽說你給中央寫了個檢討」
「你情報搞得挺快啊誰告訴您的一定是北京方面的什麼人口羅」
「甭管誰告訴我的吧。有沒有這檔子事」
貢開宸點了點頭:「省常委裡出這麼大的紕漏,我當然得檢討。」
潘祥民忙問:「沒提出辭職吧」這是他急著要見貢開宸,並急於搞清情況的主要原因。
貢開宸一愣,試探著問:「怎麼,北京方面有人希望我主動請辭」
潘祥民笑了:「瞧你緊張的我擔心你頭腦一熱,又要請辭。沒有就好。沒有就好。」
貢開宸卻沒表現任何輕鬆的神情,突然沉默下來。潘祥民不覺又有點緊張了:「怎麼,你提出這請求了」貢開宸緩緩地搖了搖頭。潘祥民忙又鬆一口氣:「對。還是得沉住氣。好了。這我就放心了。你開你的會去。我回去也得做檢討了。我那位夫人為我趕時間一定要坐飛機回來,跟我沒完沒了叨叨了一路,差一點要把我從九千米高空扔下來才解她的氣……真煩死了……哎,還有件事也非同小可,北京可是不少老同志老熟人都問起你續絃的事,他們都挺關心這件事……」貢開宸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這坎節兒上,誰還有那個心思……」潘祥民卻說:「考慮考慮吧。你要不願在北京找,我替你在省裡踅摸一個。不過,最好還是別在省裡找……」貢開宸實在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便趕緊說了句:「謝謝啦。這事,您就別操心了。」潘祥民笑著走了,走到辦公室門口,突然又站了下來:「開宸,我再說一遍,辭職這樣的事,可不是一而再,再而三隨便提著玩的別冒傻氣兒」
在「請辭」的問題上,貢開宸沒跟潘祥民說實話。這些日子,他的確又在考慮「請辭」。尤其這兩天的晚上,每每回到楓林路十一號,已換上厚厚棉睡衣的他,躺在那張已經有點陳舊了的黑藤木躺椅裡,怔怔地看著正前方牆上掛著的那幅行書體七尺中堂,沉思。那幅七尺中堂「敬錄」著王安石的一句話,全幅一共只有六個字:「仰畏天俯畏人」。這些年,他特別感慨這六個字意義的周全,感慨它內在蘊含的那一股「政治力量」的強大。誰說作為「封疆大吏」的,手中掌握著千百萬普通民眾生殺予奪大權,是可以「無所畏懼」,又能「為所欲為」「仰畏天俯畏人」啊好一個「仰畏天俯畏人」這正是多年來貢開宸內心境界極真實的寫照。戰戰兢兢。真是戰戰兢兢。k省這片幾十萬平方公里國土上,生活著七千萬平民百姓。作為k省的一把手,他對他們在政治上負有總責。有時候半夜裡是很怕聽到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的啊。「橫刀躍馬」「氣吞長虹」固然是一個好領導者所必備的品質和氣概,但我們的「貢同志」積他一生的體驗,實實在在地說,「仰畏天俯畏人」更重要啊在大山子出現的那個「黑窟窿」,不僅吞沒了幾個億的國有資產,還吞沒了他身邊親自培養的一個……不,應該說一批「優秀」幹部……這種「吞沒」肯定是有一個相對「漫長」的過程的。在這個「漫長」的發生、發展的過程裡,我幹什麼去了我手中擁有足夠大的權力,我怎麼沒能制止了這個「過程」的發生、發展,以至……最終的「氾濫」我的政治敏感性、政治把握力和覺察力到哪兒去了我真的……真的老了嗎當然,這裡有體制本身的漏洞,有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防不勝防的難度……但畢竟不是每一個省都發生了省委副書記被「黑窟窿」吞噬的事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