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天,宋海峰沒答理那兩下敲門聲。他閉目躺在床上,雙手放在腹部,枕頭旁還放著一本中華書局版的《錢注杜詩》。床頭櫃上的青花茶杯裡,一杯剛沏上的烏龍茶,正嫋嫋地冒著熱氣。門外繼續在敲門。他卻完全像是沒聽到的一般,繼續不加理睬。他並非睡著了。如果我們走近了看,還能看到他此時正一陣陣咬合著自己的牙關,藉此竭力地去控制自己的情緒,也控制住從自己心底發出的那一陣陣顫慄,並且控制住自己,不讓自己從床上跳起。
「他絕食多長時間了」貢開宸在電話裡問。
「有兩天多了……」省紀委的同志報告道。
「怎麼現在才報告」貢開宸又問。
「一開始他只是說吃不下,沒食慾。我們想,這也挺正常,就請大夫給他開了點鎮靜藥,開胃藥,還特地搞了一些南方的水果給他。今天一早打掃房間的同志才發現,他把那些藥和水果全扔了。剛才送中午飯去,他連房門都不讓進了……」
「跟他談過沒有」
「中紀委的同志正在跟他做工作……」
「好的。有什麼情況,隨時通報。」
第二天上午,訊息傳來,宋海峰仍然在絕食,貢開宸告訴焦來年:「要車。馬上。」焦來年習慣性地答應道:「好的。」貢開宸又吩咐:「一會兒,你跟著一塊兒去。」焦來年仍習慣性地問:「要帶什麼材料」貢開宸說:「不用。通知辦公廳,原定今天下午的那些日程安排,全推到明天。」焦來年點點頭說道:「好的。」然後還特地問了句:「宋海峰絕食的事,怎麼處理」貢開宸說:「怎麼處理我們這就去看他。」
焦來年這才有點吃驚。他原以為書記要車是去金都大酒店看望上海計委派來的代表團。這個代表團是根據k省省政府和上海市政府不久前達成的一個合作意向,就兩地共同開發k省火力發電資源問題,做進一步的洽談。該代表團在遼寧活動了三四天,原定今晚離開瀋陽,明天到k省,卻整整提前了一天。k省方面,對這件事非常重視。他們考慮到萬一德國方面的投資真有變卦,從國內尋找投資,便是解決問題另一個重要途徑。上海方面,當然是此方案中合作物件的首選。上海的同志一到,省長邱宏元馬上改變了原定的日程安排,去見了上海的同志。下午和晚上,繼續由邱省長跟上海的同志談。明天上午由省計委的同志陪同上海的同志去大山子作實地考察。也要去805礦局和山南地區。貢書記跟上海同志的見面,原來安排在明天下午三點以後,然後還要和他們共進「工作晚餐」。焦來年以為書記和省長商量下來,想提前去看望上海來的同志,沒料想是去看望宋海峰……這時候,在這種情況下,去「看望」宋海峰,合適嗎大約等了二十來分鐘,貢開宸圈閱了兩份檔案,見焦來年還沒回來覆命,他便向秘書室走去。焦來年不在秘書室裡。貢開宸又等了一會兒,有點著急了,下意識地敲敲桌子。焦來年還是沒出現。
焦來年是故意「躲」到別的辦公室去打電話了。他琢磨半天,只有給潘祥民打電話。他希望由潘祥民出面來勸阻貢書記,在這個情況下,不要去沾「宋海峰」這塊已然掉在灰堆上的「臭豆腐」。他已經被雙規了,有中紀委的同志管著,他吃不吃飯,開不開口,交代不交代問題,您就甭管了。管多了,真還說不清,摘不淨哩。潘書記答應馬上給貢書記打電話。焦來年這才匆匆回到貢開宸這兒。貢開宸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便問:「幹啥呢這麼長時間」焦來年當然不能告訴貢書記自己去幹什麼了,只說是「在辦公廳耽擱住了。咱們走吧……」
先進裡間,替貢開宸把桌上的東西和皮包收拾了,然後又去收拾了自己那間秘書室桌面上的東西———其實他沒收拾自己的辦公室,他在耗時間哩,在等潘書記來電話。貢開宸見他去了「半天」其實只有幾分鐘還沒完事,又不耐煩了,便挽著大衣,提著皮包,進秘書室催促:「還沒完你真夠磨蹭的」焦來年忙衝著自己辦公桌一通「忙活」,並說:「馬上……馬上……」看來是不能再拖延了,焦來年只得快快地收拾了該收拾的東西,把抽屜一一鎖上,又一一試著拉一下,證實了它們都已被鎖死,這才收起他那一大串鑰匙,仍不忘了去戴上他那副軟皮黑手套。貢開宸笑道:「什麼毛病一雙手有那麼嬌貴」焦來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納悶,多少年了,只要手一著涼,我就準感冒。從小就這樣。怪事。夏天睡覺,我媽都拿毛巾被替我把手捂著。我估計我們這支焦家五百年前跟千手佛有緣,遺傳了一雙特別不尋常的手。」貢開宸笑道:「它要憑空一抓就能抓出個翡翠瑪瑙什麼的,還能說得上個‘不尋常’,就現在,這麼累贅人,我看呀,砍了算了」焦來年忙笑道:「別啊」
兩人說著笑著往外走,焦來年心裡卻著急,還掂著潘書記那邊哩,臨帶上門時他還又看了一下電話機,但它還是沒響,只得一狠心,「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跟著貢開宸向電梯口走去。沒想到,偏偏這時候電話鈴響了。他忙叫了一聲:「電話」貢開宸卻說:「別管了」很少不聽招呼的焦來年這會兒卻固執了一回,說聲:「我去接一下吧……」居然不等貢開宸答應,就自作主張迴轉身,重新開啟辦公室門,衝進去接電話。果然是潘書記打來的。他挺緊張地跑出來告訴貢開宸:「潘書記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