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省委書記 陸天明 第1頁,共1頁

至於,有那麼幾隻蒼蠅、臭蟲、老鼠、黃鼠狼在折騰,打死它們嘛!很簡單嘛!」貢開宸一氣說下來,胸口居然都有一點發悶,發熱,花白的鬢髮間,也微微滲出一顆顆汗珠,右手的手指尖又一次酥酥地感到了一點發麻。這種發麻的感覺近來常常讓他為自己感到一點擔心……

這一晚,馬揚又失眠了。深夜回到家,怔怔地在臥室裡呆坐了好大一會兒。

眼下,馬揚的確十分困難。他覺得,當前最難的還不在於安置下崗工人。中國的工人好啊。幾十萬幾百萬地下崗,抹抹眼淚,長嘆一口氣,大部分人也就乖乖地自己找飯轍去了,真的沒怎麼給當官的找麻煩,給這檔期裡的改制工作橫加什麼不可逾越的障礙。最大的困難也不在尋找新的經濟增長點,更不在於建立現代管理制度上。這些事只要管事的人觀念真變了,真正做到一心撲在企業上,無私,有勇,又能學會借他山之石來攻自家門前的這塊玉,又能不怕失敗(他覺得自己基本齊備了這種種方面的長處),只要假以時日,牢牢依託中國這塊無比廣闊的市場,伺機參與國際競爭,是一定能找到企業自身騰飛的基點的。而最大的難處恰恰是內部的掣肘,是你想幹,他不想幹;你想這樣幹,他卻要那樣幹;你用大局的事業標準衡量成與敗,他卻在用一己的個人得失權衡進與退;為此,指鹿為馬者有之,顛倒黑白者有之,不敢正大光明地較量,便扯虎皮做大旗,把川劇舞臺上變臉的絕招用在了當官、為人、處世、處事等方方面面,設下種種「絆馬索」和「暗道機關」,使你不能正面站著做人做事,甚至側身站著還不行,有時還得彎腰曲膝半蹲下身子,勉強蹣跚前行。算一算吧,有多少能量是消耗在內部的掣肘上了呢?

貢書記問,那天為什麼要對他說假話?我能說真話嗎?——宋海峰正站在邊上。貢書記問我,你懷疑宋海峰?我怎麼回答?說是?證據呢?說不是?一種感覺,一種直覺,加上一些「跡象」,還有一些匿名的舉報信,和同樣不肯留下名姓的舉報電話,已不止一次地提到了這位副書記。我也懷疑過郭立明。就是從那次由他來通知我,宋海峰約我在白雲賓館談話引起的。宋為什麼要讓郭來通知我呢?這在高層政治生活中雖然也只能算是一件小事,但無論如何也要算是一件不太正常的小事。由此,我隱隱覺得他倆關係不一般。而這是一位省委副書記和的秘書的關係。在高層政治生活中,他倆之間的關係必須十分正常才行。否則就難以保證黨的機體始終得以健康地發展,運作。

要不要把我對宋海峰的一些「感覺」都向貢書記報告?貢書記會認為我純粹是據於個人恩怨得失在排斥自己一個潛在的政治對手嗎?

五十九、宋海峰秘密約見郭立明

在大山子市委辦公樓裡,當秘書來報告:「市政法委的蔡書記來了」的時候,正在圈閱檔案的宋海峰連頭都沒抬一下,只應了聲:「嗯。請他進來。」他圈閱的是一份申請報告。業主申請在大山子市中心開設一家叫「熊貓」的西餐館。按說,這樣的申請報告,工商會同城建、國土、餐飲協會等部門就可以批覆了,無論如何也不必交他過目的。但大山子當前情況特殊,它小,又處在重建階段,於是市委市府做了個決定,凡是要建在重點地段,比如市中心的專案,一律得經統一規劃,並由市委市府主要領導最後籤批。

蔡書記走進辦公室,宋海峰略略地示意了一下:「坐。」但仍埋頭在那份申請報告上。等簽完字,他才抬起頭,微微一笑道:「來了?自己搞茶喝。」而後調整了一下伏案已久的身姿,剛要跟老蔡開談,電話卻響了起來。他微微皺起眉頭,探過身去,拿起電話,只問了一聲:「誰啊?」立即,對打來電話的人說道:「哦。你等一下,我換一個電話。」便跟老蔡道了聲歉,走進另一間辦公室去了。

電話是郭立明打來的。「你在哪兒?」宋海峰問。「我在省黨校……」郭立明低聲答道。宋海峰很不高興地說道:「我告訴過你,不要在那兒給我打電話,也不要把電話打到這兒來。」郭立明忙說:「這會兒宿舍裡沒有人……」宋海峰斷然打斷他的話:「行了。我一會兒就回省裡去了。晚上,你往那兒打。」郭立明忙說:「宋書記,您總得見我一見……」宋海峰說了句:「晚上再說。」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回到辦公室,他對老蔡說:「你讓檢察院的同志把前一階段他們立案偵查的那幾個經濟大案情況趕緊詳細寫一個書面報告……」老蔡說:「那幾個大案查無實據,不是已經決定結案了嗎?」宋海峰說:「結案,你也可以把整個情況寫一寫嘛。有人告我們狀了,說我們對群眾舉報的那幾個經濟大案按兵不動。」老蔡說:「我們都查了。問題是查不到任何證據。檢察院的同志把言可言留下來的全部賬冊都核對了一個遍,沒有發現舉報材料中說的那些問題。現在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實,言可言被殺背後一定隱藏著一個或幾個重大的經濟案,兇手一定是殺人滅口。」宋海峰往椅背上一靠,說道:「好了,好了,別說那麼多了。情況有變化。我現在正式通知你,從今天開始,言可言被殺案,全部移交省公安廳偵辦。」老蔡一怔:「移交給他……他們來偵辦?」宋海峰說:「告訴市局的同志,要全力配合省廳的工作。原則是,不招呼不動,招呼了要全心全意地跟著動。」老蔡似乎還沒從那愣怔中甦醒過來:「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是省政法委的決定?為什麼不讓我們做了?」宋海峰淡淡地說道:「是省委的決定。一個小時前,貢書記親自打電話通知我的。至於為什麼,你就別問了。我也不知道。」

歐式酒吧的門廳裡立著一個一人多高的大牌子。牌子上用彩筆寫著一行大字:「歡迎。welcome.」下面又註明了一句「請憑會員卡入場」。在身穿歐式侍員制服的年輕男領班的引領下,一些商界鉅子,帶著他們的女友,互相打著招呼,寒暄著,開著玩笑,正往裡走著。張大康似乎又是今晚這個「聚會」的組織者。一個民營企業的老闆問他:「大康,你說宋副書記今晚能來,咋還不見呢?」張大康笑道:「你著啥急嘛。人家是省委領導,能跟你我似的,說上哪就上哪?能隨便亂竄的,是你我這樣的小老鼠哦。」

這時,杜光華帶著趙長林、夏慧平走了進來。張大康忙迎了上去招呼道:「光華兄,稀客稀客。」然後轉身對著眾人,拍了兩下手:「請各位靜一靜。我要給各位介紹兩位新朋友……」

幾分鐘後,宋海峰來了,沒帶秘書,也沒馬上下車,讓司機把車停在了歐式酒吧的門外,並讓司機把張大康叫了來。「宋副書記,好。賞臉。守信用。大夥都等急了。知道您到了,一定特別高興。」張大康照例亮開他那大嗓門,嚷嚷。「去去去,別跟我虛頭八腦的,興什麼奮。」宋海峰笑道,然後拉著張大康稍稍往遠處走了兩步,低聲說道:「先別瞎嚷嚷。我暫時還不能進會場去跟大夥見面……」「啥會場呀。今天是週末,讓您來跟大夥一起好好放鬆放鬆,也體驗體驗我們的生活。」「我得先去辦件事。大約半個小時吧,就能回來。最多不會超過一個小時。但我得用一下你的車……」

極機敏懂事的張大康再不說什麼,立即通知人把自己的那輛寶馬車開了過來,再由他本人往前開到一個幽暗的門洞前。已經在那兒等著的宋海峰便從門洞裡匆匆「竄」上車。宋海峰剛在駕駛位上坐好,已下了車的張大康細心地替他把安全帶扣上。宋海峰便二話不說,熟練地啟動了車,飛快向大門外馳去。

今晚,宋海峰要見郭立明。這時,郭立明按宋海峰規定的,正在市郊一家很普通的茶館裡等最後的通知。他單身一人坐在一個背靜的角落裡,彷彿若無其事地在慢慢地品著茶。幾分鐘後,接到了宋海峰的電話,他匆匆付了茶資,在路邊招手打了個出租,揚長而去。車急行到甸橋,一個油庫附近。郭立明叫停,把計程車打發走了,看著計程車確實掉頭消失在濃重夜幕的深處,他才繼續向前走。一邊走,一邊暗暗地數著步數。大約數了一百五十下左右,前邊黑暗處,果然有車燈閃了幾下。他大步衝著那亮燈處跑去。宋海峰開著車門,正等著他哩。等郭立明鑽進車,車就啟動了。往前又開了幾公里,大約是到了一個叫「老靶場」的地方,宋海峰才讓車完全熄了火,停瓷實了,也不開車內小燈,就著黑,一張嘴就對郭立明說:「只有三十分鐘時間……」郭立明呆了一會兒,才發問:「我想知道……為什麼突然之間會把我送去學習……」「所有科處以上幹部都要接受一次正規的小平理論教育。這是省委的決定。對任何干部都適用。」郭立明苦笑了一下說道:「宋副書記,您跟我,還有必要打這種官腔嗎?多年來,在我們k省,在一把手身邊工作的人進黨校學習,不外乎這兩種情況,一種是為提拔作準備;另一種就是因為這傢伙不適合繼續留在領導身邊工作,為調離或另作處理而作鋪墊。您看,我到底屬於哪種情況?」「不要太敏感……」郭立明追問:「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宋海峰沒回答,但依然關注著車外的動靜。郭立明卻完全沉浸在眼前這場對話中,完全顧及不到外界可能會發生什麼;眼中的那點哀懇,無奈,委屈,以至絕望都融合成了一種無法推拒的急切,焦慮,在一併咄咄閃射:「如果一定要說我做錯過什麼事,那就是我為您跑過兩次腿……打著貢書記的名義,去為您做說客……」宋海峰立馬打斷郭立明的話:「我告訴你不要太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