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已經把該他說的話都說盡了。剩下的,就是領導怎麼去做判斷,下結論了,就不該他多嘴了。
貢開宸當場沒說什麼,只是又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對那位局長說:「我順道去附近那個軍區幹休所看望一下部隊退休的老同志。剛才你跟我說的這個情況,暫時不要跟任何人說。」公安局局長忙點頭答應:「那當然,那當然。」
這時,馬揚要去主持開發區黨委緊急會,黃群卻死活不讓他出特護病房的門:「如果你不要命,那你就走。」馬揚說:「黃群……我這點傷並不礙事……」黃群說:「你蒙誰呢?你蒙貢書記邱省長可以,還想蒙我?我也是大夫!」馬揚說:「我只需要二十四小時。」黃群說:「可對你頭部這個傷來說,這二十四小時正是最關鍵的時刻。」馬揚想了想,讓了一步,說:「也許只要二十小時就夠了……」黃群叫了起來:「你把我當小孩?二十小時和二十四小時有什麼質的差別?!」馬揚懇切地:「黃群,你要明白,我必須把這3.4個億的美金投資搞到手。這麼跟你說吧,大山子今後的命運,也包括我個人事業的成敗,都在此一舉……非同小可。明白嗎,非同小可!」黃群無可奈何了:「我不想再說什麼了。你要走,就走吧。」說著,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拉著小揚的手,默默地流起眼淚來了。
四十八、冒死出院召集會議
馬揚走過去,輕輕摟住她肩,說:「黃群,人活一輩子,只有幾步路是最關鍵的。這幾步路走得怎麼樣,會決定性地影響這個人一生的價值、作用、前程和結局。對一個企業、一個單位、一個地區、甚至對於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時代,也是這樣。這二十來個小時,對大山子就是這樣一個極具關鍵意義的時刻。這一段時間,我一直在考慮,我作為開發區的一把手,必須解決這樣一個戰略性問題:大山子要向哪個方向發展。下一步到底要走一著什麼棋,才能做活大山子整盤棋。我們有一個很大的冶金企業,但裝置和產品都很老舊,沒法跟人家競爭。我一下子又拿不到那麼多的資金,根據國際和國內市場的需要去改造它們。我們的礦務局也是個沉重的包袱。這些年,國有大煤礦讓無數不規範的鄉鎮小煤窯擠得幾乎沒有了一點生存空間。現在國家已經開始整頓這些小煤窯了。但什麼時候見成效,還很難說。我一直在想,能不能把我們的煤變成另一種資源,進入另一個市場,可能就是一步活棋了。可那也需要一筆巨大的資金。可我沒有。我寸步難行啊。錢吶,有時候,一個驚世英雄也會被這麼一個‘錢’字困死啊。這次德國人願意掏錢來建坑口電廠,對我們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黃群,真是千載難逢,天助我也。上帝伸出他萬能的手來了。濃霧中,奇蹟般地透出一道強光。如果我們能爭取到這幾個億美元的投資,爭取到那個特大型坑口電廠,就地把我們的煤變成電,而電在今後相當長的一個時期裡,都是國內的‘緊缺商品’。這樣,首先,我為我們那幾千萬噸煤找到了出路。我就可以積累資金,用借雞生蛋的方法去融資,拿到更多的錢去改造冶金那一攤,一通百通,大山子就有希望了,就能真正走出困境。黃群,我親愛的夫人,請支援我一下……配合我一下……」
馬揚的目光在灼灼閃射,而且通體每一個節骨眼裡都在流露出一種異樣溫情的祈求。
黃群知道馬揚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理」,但是……但是他頭部有傷啊……她怎麼能同意他帶著這樣的傷去組織那樣一次大「戰役」呢這不是要他的命嗎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女兒的生身母親,要她心甘情願地說出那樣的話:「行,你就拿自己的命去換大山子的前程吧」,她說不出口……她真的說不出口啊於是她一甩肩,只得起身向門外走去了。等她拉開門,卻看到醫院的院長和主治大夫站在門外。她忙擦去淚水。院長和主治大夫是得到護士的報告,說馬主任跟夫人吵得不可開交,死活要去召開一個什麼會議,急忙趕來做馬揚的工作的。正趕上在門外聽到了馬揚這一番痛心疾首的肺腑之言。
都是大山子人啊。還要說什麼還能說什麼院長沉默了,猶豫了。
「十分鐘後,我要在這兒召開開發區黨委會。三十五分鐘後,你也要去機關小禮堂參加我召開的全開發區科以上幹部大會。你、我,我們共同為大山子的今天和明天負責……」馬揚一邊對院長這麼說,一邊脫去病員服,想換上平時穿的衣服。院長本能地上前阻攔:「馬主任,您聽我說……」馬揚顯然有些生氣了:「現在沒時間再聽你說了。你這個醫院是我們開發區屬下的醫院。你這個院長是我任免的院長。我這可不是在嚇唬你。你現在什麼也別說了,聽我安排。馬上為我做三件事。一,二十四小時之內,你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這腦袋上有這麼一條裂縫,特別不能讓明天可能會來的德國人知道這一點。從現在開始的二十四小時內,是我們大山子開發區的最高機密。它不僅具有最高階別的商業意義,也具有最高階別的政治意義。如果你向外透露半點這方面的訊息,我立即撤了你。你還要向我保證管住你這兒所有知道這個秘密的人的嘴。二,從現在開始,你派兩名醫護人員,身穿便裝,攜帶急救箱,隨我一起行動。他們的任務是,必須保證我在這二十四小時裡能像正常人那樣說話和行動。在這一方面給我以足夠的醫療支援和醫術保障。三,找一些最好的止痛片給我。要最好的。」
院長心裡酸酸地梗梗地,又無奈地說了句:「好吧……」便轉身出門去落實馬揚的這三點指示了。走到丁秘書身旁,他停了下來,對丁秘書說:「現在你可以把那張x光片子還給我們了吧我們得根據片子上的情況,去認真研究一下,明天這一天怎麼確保我們這位首長頭骨上的‘裂縫’不至於變成‘裂洞’」
機關科以上幹部會是個緊急動員大會。為接待德方考察組,馬揚在會上做了一系列的安排,可以說,三十萬人總動員,整個開發區都拉響了「防空警報」。會後,組織人事部前階段開發區機構改革,把黨的組織部門和行政的勞動人事部門合併了奉命在全區內尋找精通或能進行德語會話的人才,居然找到了二十多位。「真不少啊。咱大山子還真是藏龍臥虎」楊部長感嘆。「但是,其中有十一二位已經老得不行了。就是請他們來了,也不管用了……」一位幹事說明道。「那也得請。馬主任交代了,一定要把懂德語的人才統統請到現場。讓德方人員感受到一種氣氛。這也是軟環境的一個方面。」楊部長堅持道。「據瞭解,在二監獄還有一位通德語的人哩。」「二監獄勞改哩」「是。判了十五年刑。詐騙罪。」「那就算了吧。十五年後再請他吧。」楊部長笑道,然後他又催問:「找了田院士沒有」大山子幾十年來一直設有鋼鐵和煤炭兩個研究所,聚集了一批這方面的高階人才,其中還有一位姓田的工程院院士,人稱大山子「唯一的國寶」。
「馬主任特別交代了,田院士當年就是留德的,又是國內機電方面的頂級專家。所以,無論從哪方面說,明天都得請他到場。」楊部長強調。工作人員忙答應:「我這就去通知田老。這就去。」「不是通知人家,是請人家,而且是懇請人家。把心態和位置都放對了」楊部長追著那工作人員的後背,又補充叮囑了一句。
這時,邱宏元召集省計委、省經貿委和省建委的同志,就坑口電廠能否「落戶」大山子的問題做最後的認定。開會前,他聽說貢開宸還在去軍區幹休所的路上,便讓秘書趕快給他打個電話:「告訴貢書記,我這兒有了結果,會馬上跟他通氣的。請他那邊一完事,儘快回來。」
其實,貢開宸這時已經準備離開軍區某幹休所了。他沒在那兒待太長的時間。今天本沒有這樣的日程安排。也是為了「掩護」跟大山子市公安局局長去「單獨交談」,才決定來這兒過一下的。幹休所的幾位領導和一些住所的老同志見貢書記要走,都執意要出來送一送。等大奧迪緩緩駛出幹休所大門,貢開宸的司機發現,有兩輛掛軍牌的轎車從後面緩緩地跟了上來。貢開宸問:「這是幹啥的」司機笑道:「可能是護送我們的吧。」「告訴他們,別送。」貢開宸皺起眉頭說道。司機笑道:「部隊領導的一點心意……」貢開宸固執地衝他揮了揮手。司機忙下車,去傳達貢書記的意思了。那兩輛車果然緩緩掉轉頭去了。但沒駛出多遠,那兩輛小車飛快地又從後趕了上來,等接近大奧迪時,帶頭的那一輛按了兩下喇叭。開車的是個軍人。他放下車窗,衝大奧迪這邊招招手,示意它停下。大奧迪停下後,那兩輛小車也停了下來。從車裡走下好幾個軍人,領頭的是一箇中校軍官。中校軍官向貢開宸敬了個禮,報告道:「首長,有命令,還是要我們來護送您回去。」貢開宸嘿嘿一笑道:「護送什麼這是敵佔區吶」「剛才我們接到省委辦公廳負責同志的一個電話,說首長這回單車單人出來,希望我們派車派人護送一下。」「瞎鬧騰。」貢開宸說著,他身邊的手機響了。打電話的是邱宏元。會開完了。他告訴貢開宸,「與會的同志認真研究了一下,都覺得,從各方面來說,馬揚那兒還不具備籌建大型坑口電廠的條件,假如真把德國人領到大山子,看到大山子那副破舊模樣,一下倒了他們的胃口,很有可能對我們整個省都會失去興趣,那就非常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