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他們除了考慮怎麼保住自己頭上那頂烏紗帽,什麼國家、民族、事業大局的安危利害,都成了次要而又次要的事,至於那些在下邊工作的同志的利益,他們就更不會放在心上。看來,這個貢老頭還不是這樣的人,心裡既有大局,也還能替下邊的人著想……
在回大山子的車裡,馬揚盤算了一路,到底要不要接收省委調給他的那一二十個縣級幹部。最近,大山子市裡正在刮一股風,說他馬揚信不過原大山子的幹部,這跟他處分那位財務部老主任多少有些關係,說他正在「分期分批」地用外來幹部把大山子的「老人馬」全部撤換下來。許多人,特別是一些老同志,惶惶然,又忿忿然。個別一些同志甚至謀劃著要搞串聯,組織人集體上訪去告馬揚。對此,馬揚當然不能掉以輕心。有一筆賬,馬揚心裡是清楚的:不管大山子的幹部隊伍目前存在什麼樣的不足,這支隊伍中的大多數人總是好的或比較好的。今後從總體上來說,還是得依靠這支隊伍來帶領大山子的幾十萬員工去實施大山子整體的改造和創新。這支隊伍是不可替代的,也是不該被替代的。在這種情況下,一下調進一二十名縣級和副縣級領導幹部,給社會上那股謠傳風恰好做了有力的旁證,會極大地影響原有幹部的穩定和整個社會的穩定,其可能產生的負效應比它可能帶來的正效應要大得多。而且那些「縣長」「副縣長」「縣委書記」和「副書記」們出身黨政機關,一下調進大山子這樣的特大型國有企業,面對「經濟」「成本」「利潤」「效益」「競爭」……一旦身邊沒了秘書,腰間少了紅標頭檔案作支撐,一切都要從零開始,有幾人能真正適應……
車到大山子,已是晚上九點多鐘了。他還是讓秘書把總公司黨委的幾個主要領導成員一一請到他辦公室,向他們傳達了省委要向總公司支援十五到二十名縣和副縣級幹部的決定。同時也向他們說明了自己對這件事的考慮。經過一個多小時的討論,認識得到了統一,決定暫緩接收這批幹部,報請省委「酌定」。散會後,馬揚讓黨委辦公室的同志就此事連夜起草一份請示報告,並附上今晚的會議紀要,讓負責起草的同志用詞一定要精當,語調一定要謙和。明天中午前一定要將報告和紀要報到貢書記處,同時報省委組織部和省委常委中分工負責幹部、組織工作的副書記宋海峰同志處。然後,他給黃群打了個電話,說今晚可能要晚回來一點,讓她別等他了;轉身又告訴秘書小丁,立即備車,他要去看望那個被撤了職的言處長。
「言處長對了……」丁秘書一愣,似乎是忽然間想起了一件什麼天大的事情,臉色頓時有些青白,神情也有些慌亂,忙轉身去自己的桌上翻找什麼。不一會兒找出一份卷宗,開啟以後,放在馬揚面前。馬揚拿起一看,是市公安局幾個小時前以特急件形式報來的一份刑事大案報告。報告說,一個多小時前,有人在礦區二號露天大坑坑底發現一死者,經初步認定,死者為大山子冶金總公司原財務部主任言可言同志,死因可能是他殺……
馬揚趕到案發現場,已是第二天早晨了。天陰沉得厲害。頭天后半夜下了一點小雪,這時基本上都已經化完了。現場一片泥濘。市局刑偵支隊的一些幹警正在那裡忙碌著。運屍車已經開來,但屍體還沒運走。大家為馬揚讓開一條道。馬揚走到陳屍的地方。市局的一位副局長為他揭去蓋在屍體身上的一塊黑色雨布。馬揚久久地看著全身早已僵直、眼睛還微睜著的老言,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歉疚和深重的遺憾。在處分老言前,他已經瞭解到這是一位精通業務、工作踏實、作風正派但又謹小慎微的老同志,從不得罪人陷害人,也從不讓別人得罪他陷害他。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他在財務這個崗位上幹了幾十年,一本「幾千頁」的大山子榮辱興衰史可以說全在他肚子裡裝著哩。他本人實際就是一本無法再復現的大山子「活字典」。他拿他「開刀」,就是要借他的人望鎮懾一下其他同志。然後,他當然還要充分發掘、發揮這個「老財務」潛在的能量和作用。也就是說,他肯定還要重用他。在處分言可言的第二天,馬揚曾親自到老言家,跟他「促膝」長談過一次,請他正確對待這次「處分」,不必多作計較,趁此機會好好休養生息,看點書,總結一下以往。他還讓黃群所在的那個醫院派兩名大夫專門為老言檢查了一次身體。同時,他還跟總公司組織處的同志商量,從現有的財務和管理幹部中挑選一批年富力強或比較力強、作風正派或比較正派、對大山子的未來依然充滿激情或比較有激情、願意隨著時代進步而不斷改變舊我或比較願意改變舊我的同志,由言可言帶隊,先用一個月時間,在國內進行一次考察。然後給他們配備翻譯,用三個月時間再到國外進行一次考察。專門考察現代企業管理制度。他還要聽言可言認真分析一下,大山子近年來突然「衰敗」的原因究竟何在他確信,在言可言那個誰也進不去的頭腦裡深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庫」。
可惜啊……
三十、宋海峰要分權
「他沒得罪過人呀,也沒做過啥壞事……老天爺為什麼要這麼不待見他啊……他沒得罪過人呀……他這一輩子啊……老天爺,你還要他咋樣……」馬揚一進言家門,老言的老伴就向他這樣哭訴著。馬揚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對他老伴說了句:「組織上一定會盡快找到兇手,搞清事實真相。老人家,您要多保重自己,要配合公安,儘可能把你掌握的情況都提供給他們,方便他們破案。」繼而對老人的生活又作了些安排,便驅車到了市公安局。
「屍體是怎麼發現的」未待坐穩,馬揚就發問。「一個放羊的老鄉發現的。」市局刑偵支隊的領導答道。「可以肯定是他殺嗎」馬揚又問道。刑偵支隊的領導非常肯定地回答道:「可以認定是他殺。」馬揚沒再繼續問下去,默默地坐了一會兒。這時,一種直覺不可阻擋地湧上來告訴他,老言的被殺,斷然不會是一般性質的刑事案。老人一生本份,從他身上從沒有發生過任何桃色緋聞,所以,不可能是情殺。也不可能是仇殺。老人個人的生活圈子極封閉,對任何人不施恩,也不結怨,沒有至親的朋友,更沒有過不去的仇人。也不可能是劫殺。全大山子的人都知道,老人平時身上最多隻帶二十元錢。家裡的一切財務開支大權全在他老伴手中掌管著。真要衝錢財去,劫他老伴倒還是個正事兒。因此,最大的可能是殺人滅口。因為老人幹了幾十年的財務,他心中的的確確裝著許多人許多部門經濟往來的秘密。
「近期內要派人保護好言處長老伴的人身安全。實在不行,讓她轉移個地方住住。房子,我讓市政府辦公室解決。但老人的安全由你們負責保證。」馬揚指示道。「另外,老言生前儲存了一份非常重要的材料。認真查一查,看看還在不在他家裡。能不能動員他老伴把這份材料交出來。」馬揚說到的那份「材料」,其實他也並不清楚究竟是一份什麼東西。只是有一天———處分老言後的第三天早晨,也就是馬揚去他家看望老言後的第二天早晨,老言的老伴拿著厚厚一份封面已經被燒焦了的材料來找馬揚,說昨天晚上,馬揚走後,老頭子仍絮絮叨叨發了大半夜的牢騷,然後又發了會兒呆,到快天亮了,翻出這份材料,拿到廚房裡點火去燒。幸虧她搶得快,只燒了點皮兒。老伴還狠狠地數落了他一通:「你說你這是何苦來著這材料,你藏著掖著、一點一滴攢了那麼些年,一把火燒的不是你自己的心頭肉真是何苦來著就算捱了個處分,馬書記又能來看你,也算是給足面子了。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總得拿個人開個刀,祭祭陣,誰讓你撞在他刀口上了呢」當晚,她幫著老頭把燒焦了的那幾頁一一修補起,第二天一大早,趁老頭還沒醒來,拿塊黑綢緞子布把那材料包裹著,就來找馬揚。她也不知道這本被老言一直當寶貝藏著掖著的「材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她還以為那厚厚一摞,記的都是工作日記。她的本意是想借此來向馬揚證明老頭是個本份謹慎的好人,「您瞧嘛,這麼些年,他一天天干的,全在這兒記著哩。有半點對不起人的事,您找我算賬」言可言一早醒來,見老伴和那份材料都不見了,知道大事不好,趕緊打了個車追過來,衝進辦公室,不等馬揚翻看,就把那份材料奪了回去……直覺告訴馬揚,這份「材料」裡可能記載著對某些人來說具有致命威脅的「機密內容」。拿到這份「材料」,可能對破案都有用。「……你只要跟老人說,就是上一回老言想燒掉的那份材料,她就知道了。」他這麼提示公安局的同志。這時,丁秘書來告訴他,貢志和打電話找他,有急事,假如方便,請他務必回個電話。
回到辦公室,馬揚立即撥通了貢志和的手機。「我必須馬上跟你談一談。」貢志和說道。「我這裡剛出了點事兒,再約時間吧……」馬揚說道。「不行。必須馬上談。」「你聽我說……」「現在我要你聽我說」跟馬揚說話,很少如此「強橫」的貢志和居然也這麼強橫起來。馬揚想了想,讓步了,對方畢竟是貢開宸的兒子,又是一起當兵的戰友:「那好吧。你現在在什麼位置」「我我已經進了你機關大門了。」幾分鐘後,貢志和果然就進了馬揚的辦公室。馬揚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熱情地握著貢志和的手說道:「你小子說到就到啊不過,還得請你暫時迴避一下,讓我先處理一件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