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省委書記 陸天明 第1頁,共2頁

而且大哥懷疑嫂子參與了些不正當的經濟活動和政治活動。「大哥說,嫂子的心其實並不在他身上。這一點尤其在這一兩年表現得尤為突出……」

貢志英一下激動地站了起來:「你拿不出證據……你拿不出證據我的二哥,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這樣的事能亂說的嗎這事太重大了。太重大了。我不能只憑你這麼一說,就相信這些話是大哥說的。大哥大嫂一直相處得非常融洽,他們相親相愛,相敬如賓。大哥犧牲後,大嫂那麼痛苦。這麼多年,她對我們大家又那麼好……她當了那麼多年的牙科大夫,歷來為人謹慎,謙和,寬容,無論在政治上經濟上,都沒有一點點野心。她怎麼可能揹著爸爸、揹著大哥,揹著我們這樣的家庭,去參與那些不正當的經濟活動和政治活動而且提出這種懷疑的恰恰是最最瞭解她、也是最愛她的大哥。你怎麼讓我能相信你說的這一切全是真的?」

十八、女兒和全家一起「恍惚」

今天,馬揚又起得很早。他總說自己是「農民」,因為他習慣早睡早起,就像中國億萬農民千百年來所慣常的那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歇。他今天起得甚至比往常還要早,在院子當間的那個木料堆上默坐了好大一會兒,東邊的天肚沿上才慢慢泛出一點灰白和灰藍,以後又摻進了些許的粉紅和桔黃。他不知道貢開宸會讓他在這個新址裡待命多久。一個月兩個月或者更長,三個月半年不會吧……他這樣安慰自己。那天,他一答應不走,第二天組織部就派了兩輛卡車,一氣兒把他家搬到了這兒。據說這也是貢開宸的指示,讓他立即搬離原先住的那地方,以免除各種干擾,讓他安安靜靜地等待新的任命。其實……有這必要嗎看來這位貢書記還是不瞭解我馬揚。馬揚是誰們干擾得了的嗎馬揚這樣想道。再說,大山子市區跟個老掉牙的磨盤似的,本來就不大,剩那幾道「溝兒」幾道「坎兒」,你「躲」哪兒喲但,話還得說回來,事實證明搬家還真起了點兒作用。起碼通過「馬揚搬家」,大山子人明白有人不希望大家夥兒這時候再去糾纏他;再一想,初步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再怎麼的,馬揚是留下了,至於,到底把他往哪兒擱,怎麼使喚他,這的確不是平頭百姓們嚷嚷一通就能解決的細事。

……沒人來圍,沒人來找的日子,真安靜啊……新家在市郊,是一排舊車庫改裝的房子。鋼筋水泥。上下兩層。上頭那層是後加的。樓梯砌在了西頭的外牆上。院子不算小。十幾棵高大的加拿大黑葉楊圍著院子間隔地長一圈兒,就算是院牆了。屋後還有一片不大的黑葉楊林。離這片黑葉楊林不太遠的地方,就坐落著那幾個大大的露天礦坑。這幾天,馬揚正在院子裡做著一點木工活兒。難得一閒。書也看煩了。非常時刻,串門兒更不好。他知道這時候,他的一舉一動,都會有人將它們拿了去報告給貢開宸。何必攪得上下都不安呢……但這時候就動斧子動鋸,似乎太早了點,動靜會很大,怕吵了黃群和小揚,於是他折身從木料堆上站起,聳聳肩頭上披著的大衣,準備出黑楊林走一走,一回頭,卻看見小揚站在樓上的走廊裡正呆呆地注視著他。他叫了一聲「小揚……」小揚跟個驚著了的小鹿似地一扭頭跑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這一年多,女兒突然變了,完全莫名其妙,常常躲著馬揚,也躲著黃群,成了他倆一大心事兒。總擔心著,保不齊哪天這寶貝閨女會給他們捅出一檔子驚天動地的漏子來。而這天早上,果不其然,就「出事」了———做完早飯的黃群慌慌張張地跑來告訴馬揚,小揚不見了。「怎麼可能剛才我還見她來著。」「就是不見了嘛」「你去她房裡找過沒有」「找啦。沒有。」「怪事兒……」馬揚不信,又跑回小揚房裡去找了一遍,果然沒有。於是,兩人忙又去黑楊林那邊找,終於在林間某一段溼軟的土地上發現了幾隻女兒剛留下的腳印。他們循著腳印尋去,穿過這一小片高大而茂密的楊樹林,女兒的腳印斷斷續續地一直向郊外的原野上延伸去了。

清晨的原野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薄霧,就像是一片浮動中的海平面,若隱若現。他們大聲地叫喊。喊聲一直傳得很遠很遠,甚至都驚起了幾隻小鳥。突然間,他們看到有一個黑點在遠處的礦坑邊佇立著。他們跑近一看,真是小揚。穿得非常單薄的馬小揚雙手合十,佇立在礦坑邊上,凝望著眼前這個彷彿閃發著某種巨大魔力的大坑,完全陷入一種物我兩忘的境地之中。

「你幹啥呢想嚇死我們」氣喘吁吁的黃群一把摟過馬小揚,責備道。

馬小揚緊緊地依偎在媽媽懷裡,渾身怕冷似地嗦嗦打著顫,卻只是一聲不響。黃群想再追問,讓馬揚使了個眼色,制止住了。一直到坐到早飯桌旁,一家三口誰都沒再提這檔子事。再熬到吃罷早飯,黃群實在忍不住了,不顧馬揚一再發出暗示性的勸阻,問道:「到底怎麼了,女兒」一邊問,一邊伸手去摸摸女兒的額頭。

馬小揚躲開媽媽的手,擱下碗筷,只說了聲:「我上學去了。」回自己房間,在溼毛巾上擦過嘴和手,收拾了書包,剛要走,馬揚和黃群一前一後走了過來。馬揚掏出幾張一百元的大票,問:「不是說又要買校服嗎夠不夠」馬小揚接過錢,只淡淡地說了聲:「謝謝。」

兩人依然在門外走廊裡的那根白皮欄杆上,目送女兒騎車遠去。黃群憂心忡忡地催促道:「你是不是該跟你這位寶貝閨女好好談一談了。你沒覺得她最近老是那麼恍恍惚惚的……」

「青春期嘛……」馬揚嘆道。

「我們青春期是那麼恍惚的麼」黃群馬上反駁。她最不滿意馬揚的就是這一點,只要一談到小揚的什麼「問題」,他總是百般為她辯護,而且強詞奪理。每逢這種時候,他所有的判別能力和原則精神都降到了最低限度,就好像她這個親媽一定會把他這個寶貝閨女生「吃」了似的。

「時代不同了嘛。我們那時候根本就不允許你恍惚嘛。」馬揚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