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山伯把老妻罵了一盞茶的工夫,然後命令鄭瑾必須禁足半年,因為如今外頭風言風語的都在傳是鄭瑾拒婚,那就叫她在家中裝病以平息謠言吧!說完,一甩手去美妾房裡了。好容易跟西北將軍搭上的姻親,硬生生被妻子和女兒自作主張攪散了,恆山伯覺得自己肺都快要氣炸!早知道這女兒糊塗至此,還不如當初把承恩伯府的侄女許過去,雖然是個庶出,不如嫡女有誠意,但也好過如今弄個「義女」過去。
恆山伯夫人被罵得頭昏腦漲,丈夫一走就連摔了幾個粉彩茶碗。她本也是出身高門,只是這些年孃家不怎麼爭氣,婆家卻因出了個鄭貴妃愈發的興盛,丈夫行事就難免專橫起來。尤其是近年,明明有了兒女,又是年近四十的人了,還是連納了兩個美妾,雖然還沒有庶子庶女出生,可是對她卻是更淡漠了。就連女兒與張家的婚事,當初也根本沒與她這個做孃的商量。如今好不容易擺脫了,卻又硬要收什麼義女貼什麼陪嫁,還要對自己發這樣大的火……恆山伯夫人想來想去想不明白,暗暗地哭了一場,哭完又恨上了那推冷玉如落水的丫鬟,怒氣衝衝去發落了。
鄭瑾倒是滿心的歡喜,雖然被禁足半年,但自覺不必嫁給那疤面的少將軍,禁足也無妨。看著外頭陽光明媚,便叫丫鬟碧桃把琴拿出來:「半年了都不曾好好理一理。香蘭那邊如何了?」
碧桃一邊拿琴一邊道:「夫人正審著呢,碧桐悄悄去看了。那小蹄子一口咬定是失手推了冷姑娘,審了幾次了,都還不肯改口呢。」
鄭瑾冷笑道:「失手?娘就是太心軟,依著我說,這種背主的賤-人打死就是了
。險些壞了我的大事!」倘若冷玉如真淹死了,她到哪裡再找一個人來替她出嫁?
碧桃低聲道:「前些日子,奴婢就看她跟大少奶奶那邊的春雲多有來往……」
鄭瑾啪地一拍桌子:「那就叫娘把春雲也抓起來!人是苦蟲,不打不招,狠狠地打個半死,什麼都招了。」
碧桃為難道:「可是,那是大少奶奶……且伯爺也說了,叫直接把香蘭處置了就是。」
鄭瑾眼珠子轉了轉,上下掃視碧桃。碧桃被她看得有幾分惴惴的,喃喃道:「姑娘——」
鄭瑾忽笑了一笑道:「碧桃,你想不想去伺候大少爺?」她現在已經可以肯定香蘭必定是受了鄭大少奶奶的指使,無非是怕鄭琨真的納了冷玉如做妾罷了。
鄭大少奶奶如何想的,鄭瑾不管。她只知道自己的計劃險些因鄭大少奶奶而失敗,就憑這個,她也要好生回敬一下。更何況她自來就看不慣這個整天病秧秧做西子捧心狀的嫂子。恆山伯爺叫趕緊處置了香蘭,無非是怕真查到大少奶奶,到時候家醜外揚不可收拾。既如此,她也要教鄭大少奶奶吃個暗虧。
碧桃怔了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她自然想去伺候大少爺的。恆山伯只這一個兒子,已然請封了世子,將來就是下一代的恆山伯。碧桃也是有幾分顏色的,平日裡心氣兒甚高,也不是沒有小廝來求的,她只是看不上,直到如今十七了,還未有婆家。
鄭瑾所說的伺候,便是讓她去給鄭琨做通房丫鬟,將來若能有一個一兒半女,必抬了正經姨娘,從此就是人上人了,她如何不願?只是素知鄭瑾喜怒無常,不敢就答應了,只低頭道:「我是姑娘的丫鬟,只管伺候姑娘,聽姑娘的,如何能自己做主呢?」
鄭瑾今日心情極好,點頭笑道:「既這麼著,你就聽我的,過幾日就讓你去伺候大少爺。大嫂與大哥成親也幾年了,連個動靜都沒有,眼看著大哥都二十多了還沒有兒子,她倒來給我使絆子……哼,有我給你撐腰,你只管去伺候!」
恆山伯府裡這些破爛事,冷玉如一概不問,只管在家裡備嫁。張家託了顯國公,但顯國公一介老翁,自然不好登冷家的門,便叫了他亡故的兄長的兒媳婦出面。金家大奶奶先往冷家遞了話,而後請了官媒,親自登門送張殊的庚帖
。
因張家鎮守邊關,時常要防著打仗,因此張將軍從西北送了信來,希望兒子能儘快成婚,好帶著妻子返回西北。冷老爺好容易找到這麼一門好親家,自然是滿口答應。於是換帖、問名、小定、大定之類的禮節雖然一樣不缺,但各環節的時間間隔都儘量縮短了,婚期就定在三個月之後,因那時上路天氣已然略微涼爽,正好趕路。
這婚事雖然是冷玉如自己謀劃來的,可是事到臨頭也難免有些慌亂,求了綺年時不時地去冷家住著陪她。雖然鄭姨娘滿心的不悅,在冷老爺耳朵旁邊吹風說綺年母孝剛滿一年,怕來了衝了喜氣,但冷老爺聽冷玉如說是綺年發現她落水才能得救,也就順了女兒,只是說冷玉如出嫁那天斷不能讓綺年登門。聽得冷玉如大發雷霆,說就算衝了也是衝了她的喜氣,與旁人何干,誰若不讓綺年登門,她就不嫁了。冷老爺正忙得頭大如鬥,也只好含糊了事。
綺年倒不在意:「只要知道你過得好就行了。再說我身上有孝,確實也是不該來的。你都要嫁出去了,鄭姨娘說些什麼就隨她去吧。倒是該好好安排一下伯母日後的生活,你離得遠,有些事怕是鞭長莫及。」
冷玉如這才斂了怒色,冷冷道:「我已與爹爹說明了,娘願意住在庵裡也隨她,只是供奉不能少了。恆山伯府給了我三千兩壓箱銀子,我想給娘留下一千兩。娘身邊的人還是信得過的,有她們照顧著,我也就放心了。」
「恆山伯府給的壓箱銀子,怕張家也知道,你——」
冷玉如淡淡一笑:「我已令人送了封信與張殊,說明了此事。」
「他怎麼說?」綺年不由得大感興趣,「你啊,萬一被人知道了可怎麼好?」
「我都是如今這般了,還怕什麼。」冷玉如掠了掠鬢髮,眼中微微露出一絲笑意,「他回信中說,百善孝為先,我孝順母親乃是應該的……他有這話,我日後去了他家裡,對他的父母也定如對自己父母一般孝順!」
「哎,這就好。」綺年極其欣慰,「你歡歡喜喜出了嫁,將來日子過得好,比什麼都強。說來嫣兒這會子也該接著信了,必定歡喜得什麼似的。」
冷玉如拉著她的手:「你也要早打算了。我看吳老爺和吳太太都是厚道人,再有一個多月你也及笄了,可惜我又不能觀禮了。」算算,綺年及笄的時候她馬上就要舉行婚禮,確實不能再出門了,「這是我給你繡的一條腰帶,權當我就去觀禮了
。」
「你自己又要繡嫁衣又要給長輩做鞋子荷包,還給我繡什麼東西呢!」
冷玉如笑笑:「你不是也幫我繡了許多荷包?時間太緊,好些東西恆山伯府都找了繡娘去做,我只要繡一幅蓋頭也就是了。」
兩人正說著話,聽香從外頭進來:「姑娘,繡坊裡送嫁衣來了。」接著就聽鄭姨娘帶笑的聲音一路響進來:「哎喲,姑娘快來看看,好精緻的繡工!」
冷玉如一聽見鄭姨娘的聲音就皺起眉頭:「叫她們把東西放在外頭,我自然會看。」
話沒說完,鄭姨娘已經搖搖擺擺自己走進來了:「這可是要現在就看的,若嫌哪裡不好,也好叫繡坊拿回去返工。若到了日子才說不好,可就來不及了。」
綺年戳了冷玉如一下:「你自己的繡衣重要,先看看吧。」這種事可別跟鄭姨娘賭氣了。
大紅的絲綢繡衣,上頭金線繡著大朵的牡丹團花,下襬還有藍色海水江牙圖案,寬展的袖子,裙子是褶裙,穿在冷玉如身上真是富麗堂皇,將她平日裡清冷的氣質都襯得飛揚起來。鄭姨娘看著那正紅色心裡發酸,嘴上卻一味著說著好話:「姑娘真是有福氣呢,只盼著這福氣能庇佑一家子人。」斜眼看看綺年,「可不要被什麼衝了才好。」
冷玉如看都不看她一眼:「就是被衝也是被你衝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麼主意。告訴你,就是攀上了恆山伯府,你也就是個姨娘,還真以為恆山伯府會拿你當正經親戚看待?你若再說些不該說的,我現在就叫爹給你一紙解契書。」
鄭姨娘臉色大變,有心吵鬧一番,掂量再三卻又不敢了。她不是個傻子,多少也知道恆山伯府為什麼要將冷玉如認為義女,又出一大筆嫁妝叫她風風光光出嫁。如今,冷玉如這個義女,可比她哥哥這個恆山伯府的「遠房親戚」有份量得多了。倘若冷玉如真鬧著叫冷老爺將她休棄回家,恆山伯府是斷不會給她撐腰的。
冷玉如瞥了一眼鄭姨娘的背影,傷感地嘆了口氣,拉住綺年的手:「我出嫁之後,你若方便,還請多照顧一下我娘。」
綺年安慰地握住她的手:「放心,我一定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