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壽的人差不多都到齊了,大長公主便拿了柺杖起身:「我先去前頭看看,園子裡設了幾班小戲兒,你們且去聽戲解悶
。這些姑娘們很不必在眼前拘著,都去園子裡玩耍。」又叫金國秀,「隨我老婆子一起走一趟罷。」雖則男客都是東陽侯及兒孫們招待,但也還有些小輩兒的男客是要給她磕頭拜壽的。
一眾女客都看著金國秀。若隨大長公主去,怕還是能見到前面男客的,大長公主這是何意?金國秀卻是泰然自若,上去扶著大長公主的手,往前面去了。
其餘人等在秦府丫鬟們的引領下出了正堂,先在花園裡散坐片刻,只等開席。走到露天裡,那船上的絲竹聲聽來就更加清晰婉轉。荷花湖邊上已經紮起了戲臺,湖邊另一隻船捲起了竹簾,隱約可見裡面有戲子在描眉勾臉,準備上臺。
許茂雲像匹勁頭十足的小馬駒一樣跑過來:「吳姐姐,周姐姐。」她上次與吳知雯論詩,相談甚歡,而綺年不會寫,卻會看,故而也頗引為知己。
吳知雯卻有些恍惚,沒有論詩的情緒,強笑著答應了幾句,就跟著顏氏往前走。許茂雲有些悵然:「大長公主到底是怎麼了,怎麼會當著這許多人的面說出那種話來!」
綺年趕緊捂住她的嘴,左右看看並沒有秦府的丫鬟在,才鬆了口氣:「好妹妹,別再說這話了。」萬一被主人家聽見可怎麼辦。國子監祭酒只是從四品,萬一大長公主怒了,要下個絆子還是容易的。
許茂雲吐了吐舌頭,拉著綺年到一邊去:「剛才看你突然跟人私語,我嚇了一跳。你膽子真大,萬一大長公主問你的罪怎麼辦?」
好妹子,你這口無遮攔不是膽子更大咩?綺年無奈:「我只是悄悄說了句話而已,我外祖母還坐在那裡呢,大長公主不好意思治我罪的吧,何況今天還是她的壽辰。」
許茂雲皺了皺鼻子:「這可不好說,大長公主最恨有人隨便打斷她的話,小心她記恨你。」
綺年大驚:「我沒打斷她的話呀,我說話的時候她都沒在說話,不會真的因此記恨我吧?不過反正我日後應該也不會見著她了,她又不能讓人到我舅舅家去把我拖出來。」
許茂雲笑起來:「也是哦。不過大長公主今天真是奇怪,難道是年紀大了人就糊塗了?」
綺年又想把她的嘴捂起來:「我的好妹子,你千萬別再說了,咱們說點別的吧,看,我外祖母她們都走好遠了
。」
「怕什麼,」許茂雲很豪爽地說,「這園子一目瞭然的,難道還會找不到嗎?不用著急,這壽宴一時半時開不了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昀郡王府的人還沒來呀。」許茂雲很肯定,「昀郡王妃就是大長公主的女兒,郡王和世子縣主一定都要來祝壽的,總要等他們來了才會開宴。」
綺年忽然想起了趙燕和:「只是世子和縣主會來?郡王的其他兒女呢?」
「郡王的長女已經嫁到京外去了,其他兒女當然都會來的,無論嫡庶,東陽侯家都是他們的外家,自然要來。就連那位多病的世子,前些日子都從京外的莊子回來了,聽說就是準備來給大長公主拜壽的,可惜我們見不著。」
綺年被她的口無遮攔又嚇了一跳:「你想見郡王世子?」
許茂雲睜著大眼睛,很單純地點頭:「我四歲就讀了他的詩,皇上親自品評,說他有‘魏晉之風’,那時候他才八歲呢。」
偶像崇拜。粉絲的力量真是無窮的呀。
綺年咳嗽了一聲:「但是聽說他……不但身體不太好,好像還……頗為那個……風流?」
許茂雲再大方,臉上也不由得紅了紅:「是聽說他房裡已經有好多……據說是因他一直沒娶正妃,郡王和王妃怕他早逝無後,所以……」
綺年瞪眼看著她:「這些話都是誰告訴你的?」未出閣的姑娘家居然知道郡王世子的房裡事?
許茂雲臉漲得通紅:「聽,聽常來我們府上做針線的繡娘說的。她們經常出入大戶人家,知道一些事……」小心翼翼觀察綺年的表情,「我不是有意聽的,是她跟我的嬤嬤說閒話,被我聽見了……」
綺年只有用乾咳來掩飾自己的表情:「這,這些話別跟其他人說了。」
「我知道。」許茂雲就高興起來,挽住綺年的胳膊,「我早就覺得姐姐不是那種拘謹酸腐之人,天天口裡講著聖人訓,卻做些雞鳴狗盜的事。姐姐放心,這些話,我就跟你一個人說過
。若是被我娘聽見,肯定要打我手板子了。」
綺年戳戳她腦門:「的確該打。」
許茂雲嘻嘻笑著撒手躲閃著往前跑,卻在小路的拐彎處跟人撞在了一起,踉蹌後退。綺年趕緊從背後扶住了她,許茂雲一邊站穩,一邊開口:「抱歉得很,我走得急了,不曾看見——」
話猶未了,那邊已經有人尖聲斥責:「沒長眼睛麼,急慌慌的去奔喪不成!撞壞了我們姑娘,你們有幾個腦袋賠得起?」
許茂雲後面的話全部嚥了回去,兩道濃密筆直的眉毛擰在了一起:「你怎麼出口傷人?我明明撞上的是你,並沒有撞到你們家姑娘。何況我沒有看路,你也一樣沒有看路,到底誰沒有長眼睛?誰又去——」奔喪兩個字,到底沒說出來。
對面撞上的丫鬟十七八歲,長得十分嬌俏,只那眉眼都是立著的,不說話也帶了三分尖酸,一身水綠色薄紗比甲,頭上戴著一朵赤金鑲珠花鈿,那花心的珍珠有黃豆大小,這樣一枝珠花,至少也值得二十幾兩銀子。聽了許茂雲的話,竟一手掐腰,另一隻手就揚了起來:「哪裡來的小蹄子,竟敢在縣主面前大呼小叫。」
許茂雲眼疾手快,一把將那丫鬟的手就拍了開去:「我倒不知你是哪一家的丫鬟,在別人家園子裡竟敢隨意動手!」反正東陽侯家是沒有縣主的。
「春嬌。」後頭傳來一個猶帶幾分稚嫩的聲音,「你且讓開。」
春嬌趕緊往旁邊退開,後頭一個女孩子便走了上來。看她年紀也不過十一二歲的樣子,頭髮挽著小流雲髻,卻插著一隻累絲鑲硬紅寶石的牡丹華勝,兩耳下用金線墜著兩顆五色琉璃珠。身上衣裙的料子乃是稱為天水碧的綾緞,裙子上並繡滿了各色睡蓮花,裙子外頭還籠了一層粉色的霞影紗,遠遠看去真如朝霞滿天時分的蓮池。這通身上下,沒有數百兩銀子是下不來的。
綺年立刻一陣頭疼,聯想到剛才春嬌說的縣主——她們這是撞上貴女中的貴女了。
許茂雲也皺起了眉,那女孩子已然上下打量她一番,又轉眼去看綺年,兩道畫出來一樣的眉毛皺了皺,轉向春嬌:「你看錯了。」
春嬌一怔,忍不住又打量一下許茂雲:「縣主,她不是——」
女孩子指著許茂雲頭上的玉釵:「看好了,這雖是藍田玉,但這做工卻是宮裡的手藝
。」
春嬌瞠目結舌。她方才閃眼就看見了後面的綺年身上穿的蜀錦裙子,相比之下,許茂雲身上的繭綢夏衫平淡無奇,因此一時竟把許茂雲當成了哪家貴女的貼身丫鬟。後來倒是看見了許茂雲頭上的牡丹玉釵——丫鬟是不可能戴這個的——然而那玉釵雖精緻,質地卻又只是普通的藍田玉,想來不過是哪個微末窮官兒家的女兒,雖暗暗詫異秦府怎會讓末等小官的家眷進來,但也未曾多想,就想舉手打人。此刻被自家主子指出那玉釵的蹊蹺,頓時呆了。
許茂雲估摸了一下這女孩的年紀,遲疑道:「可是昀郡王府的小縣主?」
春嬌頓時又精神起來:「算你有些眼光,還不快向縣主賠罪?」
原來這位就是昀郡王的嫡女趙燕妤啊。綺年忍不住打量一下,卻看不出她跟趙燕和有任何相似之處,一張瓜子臉,兩道細細的眉毛,雖然尚未長開,倒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