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本來在顏氏身邊伺候,眼尖看見連波離席,也忙跟著出來,正聽見綺年說話,趕緊上前福了福:「表姑娘和冷姑娘回席吧,奴婢送姑娘回去就是。」
冷玉如看著喬連波的背影,搖了搖頭:「你這位表妹,怎麼跟水做的一樣,動不動就落淚。」
綺年嘆口氣:「性子太軟弱了吧。偏偏家裡邊又那樣,還有個弟弟要打算呢,她心裡也苦。」
冷玉如不以為然:「誰不苦?都這樣想起來就哭,還不哭死了。你也別總這麼替她瞞著,難不成你還護她一輩子?」
綺年好笑:「我能護她什麼?外祖母待她極疼愛的,用得著我麼?只不過怕吳家這位表姐的利嘴,回頭被人看見傳一傳,又要受閒話。到底我們兩個是一樣的,打個掩護也就罷了。我們且慢慢走幾步,一會兒跟她一起回去才好。」
冷玉如伸指在綺年額頭上戳了一下:「還說呢,瞎操心。」兩人說笑著,在園子裡慢慢走了幾步,眼看前頭是秋水齋了,隱隱就聽裡頭有男子談笑之聲。綺年趕緊轉身:「大概是表哥們在裡頭說文章呢,我們快繞回去。」
話猶未了,假山後邊已經走出兩個人來,綺年一眼看去,不由愣了一下,那兩人一個是喬連章,另一個居然是阮麒!今兒阮家既然來了人,那麼阮麒跟著過來倒也正常,可是——怎麼會跟喬連章走在一起了?
喬連章倒像是完全忘記了那天杏林裡的不快,聽阮麒說話聽得滿臉笑容,抬頭見了綺年便行個禮:「表姐
。」
阮麒也拱了拱手:「周表妹。這位姑娘是——」
綺年頗詫異於他的彬彬有禮:「表哥。這位是冷家小姐。我們原是隨意走走,不想打擾了表哥,這就告退了。」
阮麒笑了笑,不緊不慢地道:「周表妹急什麼,上次多虧表妹,愚兄才學了些規矩,此次前來,正是要多謝表妹的教訓。」說著,居然真的長揖了下去。
俗話說得好:事若反常必為妖!以綺年對阮麒這種小霸王的瞭解,倘若他現在上來指著她的鼻子大罵甚至動手打人或者想辦法刁難她,那才算是正常的。可是現在他居然一副誠心誠意的模樣,這絕對是反常的!
「表哥不計較我的冒犯就是我的大幸了,怎敢當表哥的謝。」
「哪裡。」阮麒抬手親熱地拍了拍喬連章的肩頭,「表妹若這般說,就當真是不肯原諒我了。表弟都已不再與我計較,表妹若生氣,打我罵我都使得。」
他越說得溫文爾雅,綺年越覺得不對勁,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表哥太客氣了,哪裡有什麼需要我諒解的呢,你我親戚,何必見外。」
阮麒笑了一笑,也不知道怎麼的,綺年看著他唇紅齒白的模樣,卻只覺得有點發寒:「表妹肯原諒我就好。今日有幾件小禮物帶來,分贈諸位表姐妹們。麒是外男,不好進內堂去,已轉交了知霄表兄,稍後請表兄轉交。」
這文謅謅的腔調簡直像是換了個人,綺年強笑道:「表哥實在太客氣了。那邊還有事,容表妹先告退了。」
剛說著話,吳知霄卻恰好從假山後頭走出來:「阮表弟,你們怎麼走到這裡來了?表妹怎麼也——」
綺年暗叫不妙,趕緊解釋:「表姐那邊已經禮成,坐久了覺得有些氣悶,這才出來走走。原不知表哥在這裡,這就告退。」
她已經說了三遍告退了,偏偏就是退不下去,還沒等轉身呢,阮麒已經笑著問:「二表兄,那禮物可分送到各位表姐表妹處了?」
吳知霄微笑道:「都已送過去了,只是今日怕是不能來向表弟道謝了
。」說實在的他也有點懷疑,綺年兩次跟他的矛盾都不小,阮麒這樣子確實有點反常,「表妹,既是無事,還是回去吧,別怠慢了客人。」
綺年巴不得這一句話,拉著冷玉如就走,轉過彎就看見喬連波扶了吳嬤嬤的手,站在小路盡頭看著。綺年細細看了看她臉上:「可好些了」
喬連波輕輕點了點頭:「表姐方才在與誰說話?」
綺年嘆了口氣:「是阮家表哥。不知道他是怎麼了,忽然又客客氣氣來給我們送禮,方才還拉著連章表弟似乎十分親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把杏林的事都放過去了。」
喬連波睫毛顫了顫:「送禮?沒有旁的事情?」
「可不就是呢。」綺年還在琢磨阮麒,「我還正怕他找我麻煩,想不到他居然是來送禮的,倒叫人心裡不踏實了。」她想了幾遍也琢磨不出個門道,索性扔到一邊,「管他呢,反正見得也少,想他也不致做出什麼太出格的事來。」
喬連波又輕輕點了點頭,拿出一方帕子來:「表姐看,我把這個送給許家姐姐可好?既是答應了她的——我恰好前些日子也繡了一方荷花的。」
「你究竟繡了多少帕子啊?」綺年嘖嘖稱奇,「我繡一塊就花了好些天時間,你倒繡了好多條。」真是又快又好。
喬連波低了頭:「我也只會這個……只不知許家姐姐看不看得上。」
「這繡得跟畫上一樣,怎麼會看不上。」確實,手帕上的荷花彷彿剛剛出水,那顏色鮮嫩得像能掐出水來一樣,連冷玉如都微微點頭。
喬連波這才露出笑臉來,幾人一起回了內堂。此時吳知雯已換下了衣裳過來見客人,顏氏索性打發她們去了時晴軒自在玩樂。綺年三人又尋過去,卻見荷花池上的亭子裡鋪開了紙筆,許茂雲與阮語執筆作畫,其餘幾人已在分韻做詩了。
喬連波不由得腳步就慢了下來,低著頭道:「表姐過去吧,我,我不去了。」
綺年知道她是怕做詩,但大家都在,特立獨行總是不好:「我也不會做詩,我們一起看看就是了。」
喬連波遲疑片刻,還是輕輕搖了搖頭:「我,我先回去了
。」轉身扶著吳嬤嬤就走了。
「哎——」綺年想喊她,卻被冷玉如拉了一把:「算了,她要走就讓她走吧。」
「這算什麼。」綺年皺眉,「大家都在這裡,只有她不在,我那位表姐本來就看她不大順眼,這下更要——」
冷玉如嘆口氣:「你也未免操心太多了。我看你呀,就是那勞碌命,永遠不得清閒。她也不是兩三歲的娃娃,終不能什麼都靠你指點吧?這些人情世故也該懂得了。」
「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吧……」綺年也嘆了口氣。其實喬連波的心理她也明白,無非就是有點自卑。自己讀書不多,在座的卻都是能詩善畫,無形中自然有壓力。
「好了好了。」冷玉如拉著她,「她既有你外祖母疼愛,我看你也少操幾分心事。倒是你這位阮語表妹,這一會就跟許家姑娘熟了,倒是個有本事的。」
綺年笑起來:「許家姑娘這個脾氣我也喜歡,走,我們也去湊湊熱鬧。」
喬連波沿著小路走到盡頭,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綺年已經進了亭子,正笑吟吟跟許茂雲說著什麼,不由得心下一陣自憐,轉過頭去又紅了眼圈。
吳嬤嬤見狀,長長嘆了口氣:「姑娘,之前我說周姑娘有心計,您還不信。單說她跟誰都能交好,姑娘您就遠不及她。」
喬連波垂淚道:「我如何跟表姐比?她,她書比我讀得多,比我懂得多……」
吳嬤嬤嗐了一聲:「我看不見得,表姑娘不也不會做詩麼?」
喬連波忽然發起脾氣來:「嬤嬤你懂得什麼!表姐就是不會做詩,也比我懂得多了。」
吳嬤嬤低聲嘀咕:「早前老奴不就是這麼說的麼。您瞧今兒個,怎麼那麼巧就走到秋水齋去,又跟二少爺遇上了……」
「表姐是為了等我一起回去。」喬連波煩躁地一跺腳,「別再說了,回香雪齋去!」
作者有話要說:嗯,末日之後的新年啊!為了表示慶祝,日更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