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偏僻的小山村,村民用自己獨特而崇樸的方式,接待了我這個不知名的外鄉來客。
「真是可憐的孩子吧,你是為了躲避戰火才跑到這裡的吧?你還有沒有幸存下來的家人?你原來住在哪裡,叫什麼名字?」
在農田裡幫助這些村民工作的時候,有些上了年紀的大媽就會和我拉開了家常。我根本不知道她們在問些什麼,一概瞪圓了眼睛,指著自己的嘴巴「呀呀」做聲。
「唉,著是作孽啊!」
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懷疑我那麼笨拙的掩飾,她們總是理解地道:「那些人在我們日本的水源中投放了大量生化毒劑。聽說已經有百分之六十多的水源被汙染不能使用,全日本已經有一多半人必須按時定量領取清水,你的嗓子大概就是誤服了他們通過水源投放的什麼生化毒劑,給毒啞了吧?!」
身陷險境的情況下,已經學會察言觀色的我,在這個時候,總會理直氣壯的連連點頭。人在屋簷下,不能不低頭。反正是能混就混,能騙就騙。到後來我地胃口越來越好,每天都要吃上十幾根長麵包,在拎了一大袋麵包走出麵包店後,我不是往種著蘿蔔的農田裡跑,就是往明明不需要幫工的果園裡竄。
我必須承認,在這個敵對的國度裡,我竟然享受到了久違的平和與安詳。每天我到處混吃混喝。順便幫助村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到了晚上,我就把自己整個裹在村民「不要了」的氈毯裡,望著廣闊無垠的蒼穹下,那一顆顆不斷閃亮的星星,慢慢進入了夢鄉。在我的身邊,是同樣陷入沉睡,只不過身上蓋了厚厚一層泥土的小位元犬。在做夢的時候,我依稀還能聽到它歡快的叫聲,還能看到它興奮地對著我拼命搖動它並不算長的小尾巴。
在這個小小的山村裡,沒有種族之間的對立,更沒有狼煙四起的血腥戰爭。
這裡的村民質樸而可親,雖然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所以和他們在一起絕大部分時間都只能保持沉默,但是在山洞裡度過了太長孤獨時光的我,還是無法抗拒溫暖的燈光和大家坐在一起乘夜閒話的悠然。
我經常傻傻地坐在他們中間,聆聽他們的聲音,看著他們露出的笑臉。在這個小小的山村中,盛產茶葉、溫室甜瓜、草莓和蜜桔,在晚上的閒談中,村民就會把自己家裡出產的水果搬出來邀請大家一起品嚐。由於喬山村和靜崗縣相距不遠,在這裡還能吃到從燒津崗捕撈到的鰹魚、金槍魚和鯖魚,有些人乾脆就搬出幾個火盆,大家在嬉笑和喧鬧聲中,無論男女老幼,都舉著燒烤叉,炙烤著美味的魚。
每次,我都能從他們中間混到一份比其他人更多的美味。
雖然不應該,但是我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這裡。
我喜歡他們不受城市汙染的質樸,我喜歡這裡沒有任何壓力,再沒有激烈對抗與爭鬥的寧靜。我喜歡和他們一起在農田裡揮汗如雨,在又飢又渴的情況下,從地裡挖出一顆蘿蔔,用衣襬擦一擦,就在心裡默唸著「不乾不淨,吃了沒病」,張開大嘴狠狠的咬下去。
我身上的軍裝在洗乾淨後,已經連同「藍光」被我一起藏在赤石山脈的叢林當中某堆石塊下。
在這個小山村中,我就是一個為了躲避戰火而逃難到這裡的普通人。
一旦離開了這個小山村,我就是傅吟雪,就是全日本的國家公敵,就要面對數不勝數的敵人圍攻。
就是因為明白這一點,我才分外珍惜這種難得的平靜與和諧。
我手裡的硬幣在一枚一枚的減少,當我將自己攤開的大手再次送到麵包店老闆的女兒雅子的面前,卻只剩下最後一枚硬幣時,雅子沉默了。
將一袋麵包送到我的面前,雅子拿起最後一枚硬幣出神的凝視了半晌,珍而重之的又將這枚硬幣重新放回到我的手掌裡。
雅子輕聲問道:「你要走了,對嗎?」
我緩緩點了點頭。
雖然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是二十多天的相處,已經使我們彼此習慣了對方的肢體語言,擁有了一種近似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動人感覺。
「你準備什麼時候走?」雅子突然輕笑起來,「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是一個啞巴,你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會說,不過我想,這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
我保持了沉默,只是二十多天,但是當我決定離開這裡的時候,我的心裡竟然湧出一種濃濃地不捨。在經歷了一場又一場血戰,一次又一次和死神共舞后,這種突如其來的寧靜生活,讓我舒適得只想沉醉在裡面永遠不要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