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個寡婦九(8)
他聞到什麼陌生氣味了。他仰起臉對鐵腦媽說:「看著是頭狸子。」他覺著四隻爪子慢慢往他跟前來。他說:「比狸子可大多了。」他說話時,那四隻爪往後一撤。二大對鐵腦媽笑笑說:「咦,這貨!我不怕它,它還怕我哩。」他把手上的大半根豬尾巴向它伸過去。他覺著它想上來叼走豬尾巴,又疑神疑鬼。二大又向前伸伸手。他說:「我看它是隻小豹子。聽人說這山溝裡有小豹子,從來都沒叫咱碰上過,這回叫我碰上了。小豹子長得可漂亮,金毛黑斑,兩眼跟油燈似的。
二大不知道他面前這隻野獸就是一隻豹子,不過是黃土色的皮毛,披一個深黃脊背。這兒的豹子都不帶花斑。它兩隻眼在陽光和雪光裡沒什麼顏色,只有兩根細細的黑眼仁。這時它鼻子快捱上豬尾巴的一頭了。它看豬尾巴在白毛老獸的爪子裡顫悠悠的,它用力吸吸鼻子,聞聞它有毒沒有。它猛一張口,叼住豬尾巴,脖子甩鞭那樣一甩。
二大的手感覺到它的飢餓和兇猛。「這生貨!」二大笑著,臉朝向小豹子的方向,「和我搶啥搶?我不是給它了嗎?這貨要是大肚漢可完了,我這老皮老骨頭,可沒啥吃頭。」他臉還對著小豹子,知道它兩口就把豬尾巴嚼了,吞肚裡了。在吃豬尾巴前,小豹子一顆一顆地找到滾了一地的豬奶頭。它找一顆吃一顆,豬奶頭還沒挨著它的牙就下了肚。它一面找一面就朝這個蹲臥在樹下的白毛老獸近來。
「它還看著我,就跟我有啥不叫它吃似的。」二大和鐵腦媽說。「它還真是個大肚漢。大肚漢就沒啥挑揀嘍,也顧不著嫌我的老皮老肉嘍。」二大伸出手,對小豹子招了招。他知道它走了過來,身子繃緊,屁股比上身高,下巴快貼著地面了,和一隻野貓逮鳥似的。他聞著小豹子身上的野氣,那股熱哄哄的獸味堵了二大的鼻子和嗓子。它冰冷的鼻子上來了,在二大的指頭上吸氣、呼氣。過一會,那帶刺兒的舌頭也上來了,舔著二大的手指。二大攤開手心,讓它想舔就多舔舔。
「這貨,先從手指頭啃起哩!」二大摸到小豹子厚厚的嘴唇,又長又硬的鬍鬚。他還是和鐵腦媽在說話:「它要是從我手指頭慢慢啃,那我還得有一陣子才能跟你去。」小豹子不在乎他說話,把他手心舔得又熱又癢。二大抽回手,解開棉襖鈕釦,一面說:「叫我把襖脫下,別叫它把恁好的襖毀了。葡萄給絮了三斤絮呢,讓它撕撕全糟塌了。脫下來,光叫它把我這老皮肉老骨頭撕撕吃。葡萄找我,找著這件襖,還能再拆拆縫件別的東西。」二大這時已解開棉襖的最下面一顆鈕釦。他笑著,指著小豹子說:「看它,急著哩!有啥急呀,我還能飛不成?」
脫了棉襖的二大拍拍胸脯,朝小豹子招手。他覺得它懂了他的意思,往他喉嚨前湊近。忽然,小豹子頭一低,用毛茸茸的腦門在二大長滿白鬍須的下巴上蹭了蹭。二大明白了。這是個孤兒,沒了父母。他猜它最多一歲半。人到處造田,伐樹,豹子們快死絕了。
後來二大常到這裡來坐坐。不過小豹子再沒來過。一天又下了雪。是春雪,下得暖洋洋溼乎乎的。葡萄這天來帶的是一隻燒雞,告訴二大是謝小荷送的。二大把雞頭、雞屁股、雞骨頭都放在廟門口。早上門口乾乾淨淨,骨頭渣也沒剩下。
二大對鐵腦媽說:「這貨老飢呀。雞才多大?都給了它也不夠它塞牙縫。可它就是不來啃我這老骨頭。它看著我個子比它大,不知道我是個啥東西,好啃不好啃。」
草出芽了,二大鑽出廟門就聞到風也是青的。他在矮廟門口走了幾步,聞到小豹子在不遠的樹後面朝他鼓起金眼珠子。天還不全亮,小豹子的眼在這時最大、最有神。
二大不知道前一天晚上,葡萄下的套子上綁了一節豬腸子,是她從史老舅那裡要來的。小豹子被套住了。
二大覺出小豹有了什麼事。他順它的味道摸著走。葡萄從那天在雪地上看到小豹子的足跡就開始下套子。她在套子上放的饃、紅薯從來沒讓小豹子上套。她這才從史老舅那裡求來了豬腸子。二大聞著聞著,就明白小豹子傷了,血還在冒,血腥氣是紅的,混進青的風裡。他摸到小豹子跟前,伸出那隻廢了的手。他說:「啃就叫它啃了吧。長我身上也沒啥用。」他的廢手碰到了小豹子的嘴。過了好久,他發現他的廢手還長在他胳膊上。他笑笑說:「看這貨,還嫌俺這手不是活肉哩!」他的好手摸著摸著,找到了那個套。他摸了好久,又想了好久,明白這是葡萄下的套。是他教她下的。一個手解這套不容易。那廢手萬一幫忙幫錯,會把他自己套裡頭。他對鐵腦媽說:「上回人家沒把我啃了。我這回也把人家放生。放了生它要啃我,那就是天意。」
第九個寡婦十
知青們開始考大學時,史春喜被隔離審查了。不久他給調回史屯,打成了「四個幫」在這個縣的爪牙。史屯街上的舊標語敗了色,讓人撕了上茅房了。新標語又貼了一天一地,說是支援鄧小平同志回到黨中央。趕集時,一個人上來買葡萄的柿餅。對她說:「你們這兒真是訊息不靈,咋還貼華國鋒的相片?他已經給打下去了。」葡萄捋一把花白的卷頭髮,說:「噢,又打上啦。」
第九個寡婦十(1)
他出了一身汗,把大襖脫下來,接著去拆那套子。太陽上到頭頂了,他才把套子解開。他朝小豹子歸山的方向偏著臉。再摸摸,套上夾著小豹子兩根斷了的爪子。血腥氣慢慢散了。他說:「這貨,也廢了隻手。」
春天下了第一場雨。矮廟周圍的黃土上印著一個野獸的足跡,那足跡缺兩根左前爪指。野獸的足跡繞著矮廟一圈又一圈。二大從來不知道小豹子常常圍著矮廟打轉,有時還會長嘯兩聲。
一直到好多年後,人們在河灘地上種了牡丹花,年年有日本和南洋的客人回來觀賞,那個缺兩根爪子的豹子還會來這一帶。那時它是老豹子了,來找那個救過它、餵過它、已不在世的白毛老獸。
這還是剛送二大上山的夜裡。葡萄和李秀梅忙了一夜,在窖子一頭封了堵牆,把二大住的屋封在裡頭。只要把那牆捅開,裡面的屋還好好的。第二天下午葡萄種了一天麥,快黃昏回家煮了一鍋稠湯,湯裡攪進去四面大麥面,還剁了兩個大紅薯進去。她把湯盛到黃狗的瓦盆裡,想想,又去廚房端出一個小茶缸,裡面有點她一直捨不得吃的大油,哈得發黃了。她用筷子挑出一團大油,放進狗食盆。她看著那團油在滾燙的湯裡一眨眼化成一大一小兩個油珠子。可能吃出什麼香味呢?她又挖出一團。湯的熱氣把大油的哈味蒸起來了,黃狗在餵奶,這時哼哼一聲。她把缸子裡發黑的大油底子都刮下來,擱進狗食盆,湯麵上浮了一層黃黃黑黑的油珠兒,她這才用棒子攪了攪,一邊叫:「黃狗!喝湯來。」黃狗站了一次,沒站起來,讓吊在奶頭上的四個狗娃墜了下去。它眼睛半眯,回頭舔舔一個狗娃,再舔舔另一個。黃狗有張做月子媳婦的臉,眼睛甜著呢,舌頭軟著呢。葡萄看呆了。
民兵們天黑前要來把黃狗拉走。他們說是這樣說,真想幹的事是搜出個人來。搜出個人來他們就把黃狗的命饒下了。黃狗什麼也不明白,以為這天黃昏和昨天黃昏沒什麼兩樣,就多了一盆漂著大油的麵湯。它喝得「咕嗒咕嗒」地響,尾巴在領情又在得意。
喝了湯,黃狗就要回它娃子那兒去。葡萄說:「黃狗。」
黃狗站下來,回頭看著她。葡萄說:「黃狗,過來。」它搖搖尾,不動。葡萄把聲音放得兇狠,嗓門憋粗,吼道:「黃狗!」
黃狗慢慢地走過來。她腳邊擱著繩,大拇指那麼粗的繩。黃狗眼睛學信得過她,身子信不過了,勁留在後頭,眨眼就竄開的架式。它尾巴又開始變粗,動也不動地拖在身後。她對自己說:別去看它。它會裝孬著呢。她手抓起繩子,可是動不了。她又對自己說:甭可憐它,可憐它幹啥?也用不著它看院子了,多張嘴要喂。她的手還是抬不動,黃狗突聲細氣地哼起來。她要自己想開,黃狗正餵奶,一天要吃三兩糧,沒了它,省下糧給二大吃。她想著,就把黃狗的脖子拴上繩了。黃狗一掙,繩套鎖死在脖子上。
天黑下來,民兵們進了葡萄的院子。葡萄站在桐樹下,一句話不說。狗給綁在磨棚門口。他們搜了屋裡屋外,又搜了紅薯窖。然後拖著發瘋一樣嚎叫的黃狗走了。
四個狗娃跌跌撞撞地往窩外爬,嘴裡都是奶聲奶氣的呻吟,想知道它們的娘為什麼叫那麼慘。
民兵們把黃狗煮成一鍋好肉,打了幾斤紅薯酒,吃喝了大半夜,都說這時吃狗肉吃對了時節。馬上要入冬,吃狗肉等於給他們添了件小棉襖。他們把黃狗的皮送給縣革委員的史主任,皮是好皮,生了狗娃,剛換毛,暖和過老羊皮。等狗肉在他們身上生起火時,那四個小狗娃被葡萄抱到大路口上。看看誰家有奶狗娃子的老狗能拾走它們。她陪著狗娃子們坐了半上午,狗娃子凍得啟程一堆,葡萄腳趾也凍麻了。見了推車挑擔的人遠遠走過來,她就躲到路溝下面的樹後面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他們聽見狗娃子奶聲奶氣的叫喚只是扭頭往葡萄的爛柳條筐裡看一眼。葡萄看看太陽都高了,便對自己說:留下它們也養不活,一天還得熬小米湯伺候,哪來的閒功夫?哪來那麼多小米!狗娃的叫喚還是跟了她一路,跟到地裡,跟她回到家,跟她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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