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意思是:我能告訴你真心話嗎?
她還想說什麼,笑笑,走了。
他懂了她的話,跟她往回走。走到地邊,人群稀了。她轉過身,把他扣錯的鈕釦解開,發現原來少了一顆釦子。
「脫下。」
樸同志想,有叫不熟識的男人「脫下」的嗎?
「脫呀!我找個扣兒給你釘上。」
他裡面是個爛背心,一邊揹帶斷了,露出半個胸脯。他趕緊把那根揹帶手提著。他笑著說:「你釘不完,我哪件衣服都少倆釦子。我走路不看道,天天讓樹枝掛,讓釘子扯。」
第九個寡婦七(12)
她說:「咋和我那挺一樣呢?」
「挺是誰?」
「是我孩子。」
她自己一點都不吃驚,把真情吐露給這個萍水相逢的人。
「沒見他呀。」樸同志倒是大吃一驚,半天才搭上話來。他聽說葡萄一直守寡,一個人過了二十年。
「你咋會見著他。他在陝西呢。說不定在河北。」她知道他想往下聽,心急得油煎一樣哩。她說:「誰也沒見過他,他爹也沒見過他。這村裡的人誰都不知我有個挺。」
樸同志明白了。他感到這事很淒涼又美。一個年輕寡婦守著一段秘密兒女情,就一個人過了。他不打聽孩子的父親是誰,他不是那種俗人。
「你見得著他嗎?」
「嗯。俺們見面不說話。」
樸同志一手拎著肩上的斷背心帶子,沉浸在叫葡萄這鄉下女人的故事裡。他看一眼她的側面,那是個完美的側影。樸同志不知自己是怎麼了,手上到她背上。她的背緊繃繃的,一直到腰,到臀都緊繃繃的。
「他知道他是你的孩子?」
「嗯。他是肚裡啥都明白的孩子。」
他們誰也不說話地走了一程,高粱高了,蜀黍肥了。
葡萄又站下。他在她身後只隔半步,她一停他就撞在她身上。她說:「你咋和他們不一樣呢?」
「和誰們不一樣?」
「趙同志、王同志們唄。」
「哪兒不一樣?」他笑起來。樸同志和女人總是處得彆扭,時間一長他身邊總是沒女人。地位和錢都幫不了他忙,三十幾歲還沒人給釘釦子。他在葡萄面前又瞪眼,又晃頭,好象他不在乎給她評判似的。
「不一樣。」葡萄說。
「你和人家也不一樣。」樸同志說,一隻手還拎著背心帶子。他心裡覺得自己滑稽,把缺鈕釦的襯衫問她要回來穿上,不就不用這樣難為自己了?可他願意在她面前笨拙、滑稽。到了家,她找出一個釦子給他釘,說:「我每回下地窖你都扒窗上看。」
他想自己的那個行為挺醜,趕緊搖頭:「只看了一回!」
「那裡頭沒藏著我孩子他爹。」她笑著說。
「那是紅薯窖,我知道。家家都有。」他臉掛不住了。明知是紅薯窖,那你偷看她幹啥?
「家家都有,可誰家也沒我家的大。下去看看不?」葡萄下巴一揚,指那紅薯窖,還是笑。「下去看看吧,我陪你下去。」
樸同志不說話,看她把釦子上的線頭咬斷。她抬起頭說:「脫下吧。」
他說:「啊?」
「就這樣揪著它揪一輩子?」她指他的手一直揪著的背心帶。「回屋換一件唄。」她說。
他回屋去了,轉一圈出來,手還揪在背心帶上。他笑著說:「這件也是斷的。」
她說:「那就光著吧,光著涼快。」
他兩把就把背心從頭上扯下來了。他說:「是涼快。」他活到三十幾歲還沒這樣聽女人話過。
以後葡萄進樸同志的屋去掃掃抹抹,就翻翻樸同志寫的書。那本書是講他自己的故事,裡頭的男孩子不姓樸,葡萄也知道那就是他。他講的故事太深,她不認得的字也太多,但她覺著看懂了他的故事。她把他從三四歲到十七、八歲的事都弄明白了。樸同志很少在家,夜深人靜才回來,她想和他說說話,又心疼他缺覺,就拉倒了。他的書天天讓她看,蘸著唾沫的手指把書頁都翻得不平展了,書一天比一天厚。這天夜裡,她給樸同志開啟大門,樸同志說:「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