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九個寡婦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你是來端鍋不是?」

「煉鋼煉完了,誰還要你的鍋?」

「煉完了?大炮造出來了?明天你們煉啥哩?我敢開門?」

「你就讓我在這上頭和你說話?太陽老曬呀!」

他心裡咬牙切齒:史春喜呀,你又犯賤了,這不是和她打情罵俏嗎?心裡想著,嘴巴又來一句:「你可真捨得這麼曬我呀?」

她沒個正經,村野女子和男人過嘴癮的樣子全出來了。她笑得俏又笑得歹,眯起眼說:「我可是捨不得。」

說著她又幹她的活兒去了。

他只好站在三丈高的地位上,把她當上省模範的事說給了她。末了他說:「這回和上回可不一樣!上回是鄉里的,這是全省的,在鄭州住大旅館,吃好伙食還有杜康酒!」

她把糞倒進了化糞池,揚起頭,撩一把頭髮說:「有黃河鯉魚沒有?光聽說了,還沒嘗過。」

「那還能沒有?你可不知道,為了你這個模範名額,我幾夜都沒睡覺。」他等她問為什麼不睡覺,她卻不問,只管幹她的活兒。「知道為啥?你去年的發言差點把你自個兒毀了。那些話不單不模範,那是落後、消極。這回費氣大了,才把你弄上去。我知道你不會在大場子說話……」

「誰說我不會在大場子說話?」她一擰脖子,還惱了。「我啥時怕過大場子?人越多我越說,我人來瘋!」

「那種大場子你見也沒見過。再說不是啥話都能說的。」

「那啥話不能說?」

「所以呀,你得叫我教教你。」

「你教我聽聽。」

「這哪是一會兒半會能教會的?我得給你寫個講稿,教你念熟,背在心裡。這個模範會了不得,省裡領導要參加呢。還要選出全國模範進北京呢!你一句話都不能說錯,一個字都不能錯。」

他眼睛盯著葡萄的背影。她弓下腰去,那個背影和他十五、六歲看見的一模一樣,又圓乎又細溜。她蹲下身去,他馬上又想到在那荒院地上看到的一行尿漬。又長又直,從她兩腿之間出來的。說不定她是個傻女子,她男人沒開過她包她也不明白。不然她怎麼尿成「一條線」了?……

她聽他說完,站直身子說:「這麼費氣我才當上了模範?」

「不單單我費氣,蔡部長也費了不少氣。……」

「你們咋不來問問我再去費氣?那不白費了?我又不去省裡。」

「開會你不去會中?模範都得去!」

第九個寡婦五(14)

「我不當模範。」

史春喜沒反應過來。她說上一句話時身體又已經弓下去了。他問:「你說啥?」

「誰愛噹噹去。我可不去省裡。」

春喜還想說什麼,葡萄大聲把他堵了回去:「你們一天也別想叫我離開豬場。誰知道你們會進來幹啥?今兒砸鍋去煉鋼,明兒抓我的豬娃拍相片兒,我一走,你們還不把它們殺殺,賣賣?」

春喜氣急了:「誰敢殺社裡的豬?」

「你們都不把人當人,還會把豬當豬?我高低不去省裡當你們的模範。」

史春喜想,謝謝老天爺,她幸虧不想當模範,不然她去了省裡說「你們不把人當人」,禍就闖大了,是給他這公社書記把禍闖大了。他也謝天謝地,她這一番蠢話蠢舉證實了她無可救藥的愚蠢,史春喜這下不必擔心自己再為她發迷症。

她晚上把這些話講給二大聽。二大搖搖頭,自言自語:「這孩子,這張嘴。」

她把食堂打回的菜糰子給了二大,自己喝摻著野菜的麵湯。食堂已經通知大家,麥收前糧食不夠,得湊合到麥子下來。二大去年回來,叫葡萄買了兩隻羊,現在每天早上都擠下一點羊奶。隔一天葡萄把羊奶拿到集市上換一口綠豆麵或扁豆麵,最不及也能換幾把山藥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