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九個寡婦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葡萄叫他有話說有屁放,她還得領她的獎品呢。五合說他到陝西去找零工做,在一個農場碰見一個老頭,和死去的孫二大長得可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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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問:「啥農場?」

「農場裡盡是上海、南京、西安的學生娃子,自願到那兒開荒種地的,」五合說。「我那天從他們種藥材的田裡經過,見個老頭兒蹲在那兒拾掇黃芪。當時有人正把我往外攆,我還叫了他幾聲。他沒回頭。過後我也好笑,叫啥叫?他還能真是二大的鬼魂不能?」

「那農場在哪兒呢?」葡萄問。

「在寶雞那邊的山裡。」蘭桂男人說。

「寶雞比洛城遠不?」

「咋著,你想去?」

葡萄楞住了,半天才魂不符體地扭身走了。

「天底下長得象的人可多了。人越老越象,你看老頭兒老婆兒都長一個樣兒!」五合對著她的脊樑叫。

這時模範們都要排隊上戲臺,葡萄跟上隊伍,走到戲臺邊上,有條大粗嗓門叫喚:「葡萄!」

葡萄一回臉,見叫她的是史春喜。史春喜穿著洗白的軍裝,沒戴帽子,圓圓的腦袋一層厚頭髮。他跟著葡萄往前走,一邊說:「我復員到公社了!」

葡萄臉一紅,心裡罵自己,他做那種蠢事,你臉紅個啥?她嘴上問他啥時回來的。他說昨天晚上剛回來。兩人說著話,她邁上了戲臺的梯子,大喇叭開始唱歌:「戴花要戴大紅花,騎馬要騎千里馬,唱歌要唱躍進歌。……」歌聲太鬧人,葡萄聽不見春喜還在說什麼。春喜在說:回來就聽我哥說,你給選到公社當模範啦!……

春喜看著葡萄上到最後一級臺階,拐進了幕條子裡。他自己臉上還是那個熱哄哄的笑容,褪不下去。葡萄穿了件藍衫子,是自織的布,用澱染得正好,不深不淺,領子袖口滾了紅白格子的細邊,盤鈕也是紅白格的,頭髮梳成髻,額頭上的絨絨是梳不上去的碎頭髮,真是好看。春喜以為當兵四年,早就把葡萄這樣的鄉下女人不看在眼裡,可一看見她,就象又回到那個瘋狂的晚上。

春喜聽見戲臺下的人開始拍巴掌,模範們一個一個上臺,領獎的。史冬喜是公社主任,和蔡玻琥把獎品發給模範們。獎品是一塊花毛巾,上面印了個紅色的「獎」字,還蓋了「史屯人民公社」的大紅公章。春喜也跟著使勁拍巴掌,他主要是給葡萄拍。

葡萄站在最靠邊一個位子,聽見他的掌聲,就把眼睛對著他瞪著。葡萄眼裡的史春喜完全變了個人,起碼寬出兩寸去。四年前他眉眼象畫臉譜畫一半,馬裡馬虎,現在臉譜勾畫出來了:外憨內精,拿得起放得下,說到做到。他有了副識文斷字的模樣,軍隊倒是讓他細氣了一點,教了他不少規矩。

蔡琥珀介紹每個模範的事蹟。介紹到王葡萄時,她說她是「科學養豬,積極革新,創造奇蹟,成功地實驗出科學的飼養技術和飼料……」

開始葡萄聽著覺得是聽天書,後來聽懂了一些詞,她還是以為在聽別人的事。最後蔡琥珀說道:「王葡萄同志出身貧苦,從小給惡霸地主做童養媳,受盡剝削欺凌。這兩年階級覺悟飛速提高……」她才明白,蔡書記正說的這個人就是她王葡萄。「王葡萄同志給我們樹立了以社為家的好榜樣……」

高階社成立,史冬喜讓葡萄給社裡餵豬,交給她十個豬娃,年底每口豬都是二百斤,肥膘兩寸多厚,賣了以後社裡添了兩頭騾駒,也把頭一年欠的麥種錢還上了。後來人民公社蓋了豬場,葡萄一人喂二十多頭豬。她在豬欄邊上一天做十二、三個小時的活兒,連個幫手都不要。她就喜歡聽它們「吧嘰吧嘰」地吃,看它們一天一個樣地長,這些跟蔡支書說的話有什麼相干呢?不過葡萄還是樂意當模範,當了模範年底分紅會多分些,就有「饃」有「飯」了。

忽然,葡萄發現臺上臺下都安靜下來,定神看看,蔡琥珀正側轉著身看著她微微笑。這是領導的笑容,葡萄在領袖畫像上老看見。

「王葡萄同志,請你呢!」蔡書記把胳膊抬起來,就象把貴客往她家客屋裡讓:「給社員們說兩句感想吧!」

葡萄明白一點,就是蔡支書這時是把主角讓給她唱。她幾步就走到臺中心,看臺下一片瞪大的眼。葡萄不怕人朝她看,誰看她她馬上把誰看回去。

葡萄說:「光‘敢想’會中?」

蔡琥珀說:「給大家說說話,看人家說得多好?」她指指其他的模範。

葡萄說:「光說話,誰幹活兒?話能把豬喂大喂肥?話把誰都喂不了。話說多了老飢呀!」葡萄說著說著,心裡有了二大幹活兒的模樣。是二大教給她怎麼喂牲口的。她小時二大就告訴她:畜牲才不畜牲呢,精著呢,你和人能作假,你和畜牲作不了假,你對它一分好,它還你三分好。她說:「你對人一分好,他能還你半分就不賴,牲口可不一樣,牲口可比人有數,你半點假都甭給它裝。」說著她又想,五合那貨看見的,興許真是二大。當模範多分點紅,她打張車票去寶雞看看。「她說:」叫我說‘敢想’,我啥都不想,就幹活兒。「她又想,萬一真是二大,能說動他回來不能?說動說不動,她得去一趟。

葡萄去寶雞那天,早上和李秀梅打了聲招呼。豬場還剩兩隻懷孕母豬和一頭種豬,她把它們交待給李秀梅了。下了火車,又搭汽車,最後坐了半天的拖拉機,才到了那個叫「共青之火」的農場。到農場太陽將落,她老遠就看見了在土壞房邊上剷煤的二大。就從那渾身沒一個廢動作的身影看,她也一眼認出他來。他瘦了許多,背也馱了,頭髮剃得精光,也不蓄鬍子,難怪五合沒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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