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來不拿什麼主意,動作,腳步裡全是主意。
第九個寡婦四
從此孫少勇星期六就搭火車回到史屯。史屯的人都笑嘻嘻地交頭接耳,說銅腦和葡萄搞上破鞋了。也有人說那是舊腦筋,現在搞破鞋不叫搞破鞋,叫搞腐化。不管少勇怎樣逼,葡萄就是那句話:孩子生下來就死了。有一回少勇半夜醒來,見床是空的,葡萄不知去了哪裡。他找到院子裡,見她從紅薯窖裡出來,手上挎個籃子。問她大半夜下紅薯窖幹啥,她說聽見耗子下窖了,她攆下去打。
第九個寡婦四(1)
事情其實發生在收麥之前。怨從那時結下來,只不過是後來暴發的。一個春天沒下雨,河都幹了,史冬喜家的幾畝地又在坡上,都得靠牛拉水去澆。牛是分給冬喜和史修陽兩家的。史修陽得了傷寒,大兒子史利寶得使牛拉他爹去看病。史修陽家的地離河近,對史冬喜家老用牛拉水早憋一堆牢騷。
收麥那天,春喜和冬喜先去給葡萄收。中午天黑下來,要下雨的樣子,史利寶和媳婦便吵鬧起來,說互助互助,大家公平,憑啥先給葡萄收麥?冬喜讓他倆睜眼看看,葡萄的麥熟得早,不收讓雨打地裡去嗎?
利寶和他媳婦就瞎磨洋工,收到下午,雨下下來,葡萄家的麥糟塌了一半。過了兩天,該孫家收麥了。春喜也磨洋工,裝鬧肚子,一回一回往河灘上跑著去拉屎。到了冬喜家割麥子那天,利寶媳婦一早就跑到他家窯洞門口,手裡端著一大碗新麥麵湯,邊喝邊說:「冬喜大兄弟,我們家退出互助助啦!你和王葡萄家好好互助去吧,啊?」
冬喜和春喜加上葡萄,三人都是莊稼好手,不費什麼氣就把麥割了,打了。交糧的時候去孫利寶家拉牛,利寶媳婦不讓拉。
「牛是分給咱兩家的!」春喜說。
「對著哩。那時你天天拉水澆地,使的是你家分的那一半牛。現在輪到咱家使了。」
兩家人就在史修陽家棉花地邊上大鬧起來。利寶三個兄弟全來了,兩個兄弟媳婦一邊跟著罵一邊還小聲打聽,到底是為什麼吵起來的。
葡萄老遠就看見棉花苗上一大群黑人影你推我搡。那時她還沒把挺送走。她剛剛給挺餵了奶想去鋤鋤自家的蜀黍。罵得越來越惡,一大群小孩子起鬨吆喝:「單幹單幹,油饃蒜面,互助互助,光吃紅薯!」人們也沒留心他們在唱些什麼,只管看孫家兄弟和史家兄弟動起拳腳來。
又脆又亮的童音飄在汙穢咒罵之上:「單幹單幹,穿綢穿緞,互助互助,補了又補!……單幹單幹,撈麵雞蛋,互助互助,光喝糊糊!……」
這時從田野小道上跑來的蔡琥珀聽出童謠的內容了,一把拎住一個五歲男孩,問是他爹教的,還是他爺教的。
「你爹教的!」男孩說,從她手裡逃出去。
「你個小孬孫,我找你爹說去!」蔡主任指著跑遠的男孩:「誰再唱這個,我讓民兵把他們爹關起來,當壞分子!大老虎!」
蔡主任不是十分清楚城裡「三反、五反」打老虎是怎麼回事。她只知道又有了新時代的新敵人。新名稱、新敵人就標誌著新時代。作為一名幹部,她得在新時代裡頭。
蔡主任的到來還是有用的,人們馬上老實了不少,罵的醜話都憋了回去。二十七歲的蔡主任把手一揮,叫大夥都給她解散,都幹活去。人們不老情願地解散了。冬喜和春喜正打得八面威風,也揉揉胳膊,擦擦鼻血收了手。春喜滿地找鞋。他的鞋是新的,打架前他捨不得,脫下擱在一邊。鞋是葡萄給做的。找著鞋一看,春喜都要哭了,葡萄站在棉花地那頭笑著說:「哭!這麼大小子!嫂子再給做!」
冬喜和春喜只好用葡萄家的三十一歲的老驢送公糧。拉了兩天麥子,老驢趴倒了。
葡萄把二大的飯送去,就出門去冬喜家。冬喜娘也是三十來歲守寡,膽小多疑,一身虛禮數。他家的窯洞也在史屯西邊,離葡萄家隔著一片柿樹林。葡萄一見老驢便叫他們拉倒,甭請獸醫了,灌藥它也太受症。
她往地上一蹲,手在老驢背上摸了摸,老驢眼裡有了點光,稀稀拉拉的長眼毛抬起來,又垂下。它把嘴唇往前一伸下巴著地,這樣不必費勁支著腦袋了。
冬喜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又不知說什麼好。冬喜娘出來了,招呼得殷勤:「沒吃吧?沒吃給你做碗湯喝喝,炒個蘿蔔菜!……」葡萄忙緊著說早就吃過了。冬喜娘又說:「也不進屋喝口水?」葡萄說不喝了,這就把驢牽回去了。她站起來牽老驢。
冬喜娘看看,搖搖頭,說:「這驢在坡上吃吃草都能倒下。」她的意思別人都明白:可別怪他家把驢使病了。
葡萄說:「分俺爹財產的時候,誰都不要它,才留下的。」說著話她把韁繩解下來。
冬喜娘說:「誰伺候得起這驢壽星?天天得吃好的,花生餅就餵了好幾斤。」她的意思人們也都聽懂了:使這老傢伙,我們賠搭進去的可不少。
可驢一再抬眼看自己的女主人。它沒力氣站起來,眼睛羞愧得很。它和女主人相處了十幾年,她只到它腿高的時候就餵它。後來它上了歲數,她把草鍘得細細的,料拌得均均的。再後來它不咋拉得動車了,她就只讓它拉拉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