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髮女兵沉默了好大一陣,這時開了口,說王葡萄的成份的確是最低的,比一般佃戶還低。「七歲當童養媳,同志們想一想,那不就是女奴隸?!」
第九個寡婦二(6)
男兵們都不吭氣了。南方女兵說:「隊長說對了,我們不能把成份最低的人劃成敵人,那可就犯大錯誤啦。」
最後所有人都同意短髮女隊長的看法,要好好啟發王葡萄的覺悟,把這個落後的無產階級轉為革命先鋒力量。
土改工作隊讓婦女會吸收了葡萄,帶她每天晚上參加識字班,唱歌班、秧歌班。這很和葡萄的性子,和幾十個閨女媳婦在一塊唱唱說說,也比比鞋樣布樣。一上識字課教室裡一片呼啦呼啦扯線的聲音,每個女人手裡都在做鞋。葡萄回回受表揚,因為她本身就認識幾個字。
個把禮拜過去,解放軍認為葡萄的覺悟有所提高,問她什麼叫剝削,她回答:剝削就是壓迫。問她壓迫什麼意思,她一口氣說出來:壓迫就是惡霸。那你公公是不是壓迫人?
她轉著大眼想想,又回來瞪著問她話的人。你公公就壓迫了你,剝削了你。懂不懂?好好回憶回憶,他們孫家怎麼對待你的。是不是逼迫你幹這幹那?
葡萄打個手勢叫別鬧她,她正在好好地想。她想讓自己惱孫家,尤其惱鐵腦娘。鐵腦娘打過葡萄。葡萄剛到孫家的那年夏天,拾了史六妗子幾個杏,讓史六妗子罵了一天街。史六妗子罵街要搬個板凳,掂一把茶壺,喝著罵著,一輩一輩往上罵。鐵腦媽後來在家裡發現了幾顆杏核,想到因為葡萄嘴饞孫家八輩人都叫史六妗子罵了,就用棒槌把葡萄屁股打了個黑紫。可葡萄也沒少捱過自己的娘打。村裡誰家媳婦不惱婆子呢?樹蔭下乘涼,坐一塊納鞋底都搬婆子的賴,說要弄砒霜喂婆子,說等熬到婆子老了,讓婆子睡綠豆杆,扎死她。葡萄也和她們說過這類話。她咬著牙齒,想記起每次鐵腦媽怎樣刁難她,一關一關讓她過,考她的品德心性,要不是二大幫她,肯定掉她的陷井裡去了。葡萄怎麼咬牙,也惱不起鐵腦媽來。再去想想她的挖苦話,見葡萄穿的衫子短了,就說:哎喲葡萄,你這肚臍是雙眼皮兒的不是,非想露出來給人看?不然就說:吃飯給心眼子喂點,別光長個兒不長心眼子!要不就說:擱把剪子都不會,剪子嘴張那麼大,咒家裡人吵嘴不和是吧?有一次見鐵腦的鞋穿爛了,腳指頭頂了出來,她對葡萄說:葡萄懶得手生蛆,鞋也不給鐵腦做,叫鐵腦到學校兩腳賣大蒜瓣兒……葡萄卻越想越好玩,光想笑出聲來。那時她小,聽了這些話還沒覺著這麼逗人。
這回的鬥爭會要開在小學校的操場上。葡萄一夜沒睡,就著油燈趕縫二大的老衣。她怕鬥爭會開得帶勁,大家趁著勁頭就把二大給打死了。女兵們叫她一定要好好記住孫家的仇恨,到時上臺扇孫懷清兩個嘴巴子。踢他幾腳也行,給他幾拳也行,那樣你葡萄什麼也不用說覺悟就顯出來了。葡萄想,覺悟究竟是個啥呢?
這個鬥爭會不同上次。主要是史屯人給關押的人做個成份評定。是惡霸,那得大夥都評定了才是。小學校操場上豎起一塊黑板。史修陽拿著一支粉筆站在旁邊。寫上某人名字,大家認為這人是惡霸的就舉手,史修陽便把舉手人數寫成「正」字。
葡萄坐在第一排,盤著的兩腿上擱著一個包袱。見孫二大給押上來,站在她對面,她趕緊說:爹,做成了。
孫二大抬起一臉鬍子的頭,看她腿上擱的包袱,點點頭,擠一隻眼笑笑。他明白她把老衣趕做出來了。
她心想,二大還是二大,啥時都和人逗。不過二大瘦了,人也老髒,比許多坐在臺子下的人都髒。二大倒是想和熟人們招呼,但人人都把臉把眼藏起來。葡萄身邊坐的是作坊夥計們,緊挨她左邊的是賬房謝哲學。
這時女隊長站到黑板前,穆桂英掛帥了。她說:大會開始啦!現在,這黑板上的幾個名字,老鄉們認為誰是惡霸,舉起你的右手。懂了沒懂?老鄉們七嘴巴舌大聲說:懂著哩!
女隊長問他們,咱從第一個名字開始。第一個是誰呀?老鄉們說:二大!孫二大!女隊長一皺眉:老鄉們,從現在起,不能再叫他二大,叫他孫懷清。懂了沒懂?老鄉們說:懂著哩!
同意給孫懷清戴惡霸帽子的老鄉都舉手!
手都舉起來了。有快有慢,有粘粘糊糊舉上去,又放下來,看看周圍,再粘粘糊糊舉上去。
一個男兵開始點數。史修陽忙不疊地在黑板上寫出一個個「正」字,邊寫邊得意,就是簡簡單單五下筆劃,也寫得抑揚頓挫。
那個男兵從後排往前數,數到那些變卦的,手舉落不定的,他就停下來說:「那幾個抽菸卷的老鄉,不要做牆頭草,兩面倒。」
這時一個很老的老鄉把舉的手落下去,說:「誰知你們解放軍在俺們這兒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