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今天是除夕。我知道你的習慣,凡除夕夜都是不肯回家的,我叫阿誠給你在‘綠波廊’點了草頭圈子和紅燒肉,濃油赤醬的,都是你平素最愛吃的。我都事先替你品嚐了一口,味道好極了。我和阿誠巴巴地給你送來。聽人說,你一直忙著工作,我就下來看看你。」
「師哥。」汪曼春眼圈一紅,「你為什麼還對我這麼好?我愛吃什麼也只有你記得。這個世上,沒人再記得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了。」
「嘿,大過年的,不許哭!」明樓笑起來,「這裡的空氣太汙濁了,我們上去吧,吃完晚飯,還能出門散散步。」
她紅著眼睛,點了點頭,他就殷勤地拉了她的手,一前一後,—高一低,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陰森森的黑牢裡走出來。
鐵門重重地關上了。
鐵門外是荷槍實彈的衛兵。
他們從狹長的走廊走到高洋房外,西花棚下,那裡一座兩間的樓房就是汪曼春主管的電訊室。
西花棚的院子裡月光幽靜,彈痕累累的牆從明樓眼底劃過,提示著這裡隨時隨地都在殺人,有的時候是有目的地殺人,也有的時候是發洩鬱悶而濫殺平民,這就是76號的鐵律。殺人掩飾膽怯,殺人樹立生存的信心。
一日不殺人,他們就惶惶不可終日,心慼慼猶如末日。
明樓的脊背上彷彿有冰冷的刀鋒劃過,心底泛起一陣寒慄,他推了推鼻樑上掛著的金絲眼鏡,他的手緊緊握住了汪曼春的手。
汪曼春感覺他有什麼深意,在月光下對他嫣然一笑。
兩個不同道路上的人,形影不離地走在一條路上。
阿誠遠遠地跑過來,告訴他們,在小餐廳替他們佈置好了晚餐。但是,汪曼春執意要回自己的辦公室吃,明樓也就遂她意了,叫阿誠把飯菜都佈置到汪處的辦公室去。
阿誠應聲,立馬就去辦了。
青色的晚煙中,雪花凌亂地飛舞著,一箇中年男子步履匆匆地走在大街上,走向自己的目的地,自己曾經擁有過的、曾經溫暖的「家」。
黎叔回來了。
他孤單一人。正如二十年前地下黨聯絡站暴露,他被迫離開上海時一模一樣。
黎叔只是他的代號,他是中共地下黨「働奸」小組的組長,程錦雲的上線,也是策劃爆破「櫻花號」專列的主要領導者。
他從江西到香港,在香港接到一批由上海地下黨提供的藥品,運往「第二戰區」新四軍的指揮部,再由新四軍護送,穿越封鎖線,安全抵達上海。
上海依舊是繁華的,儘管人們把它稱之為「畸形」的繁華。
一路鋪就的電軌,**的電線杆,巨型的明星海報,小汽車、洋車、腳踏車交匯在街面上。黎叔在一片燈火的逆流中行進,他看見百貨商店的大玻璃櫥窗裡陳列著一個漂亮的嬰兒手推車,他的臉上浮現出難以言狀的悽楚和悲涼。
對面有行人與他擦肩而過,是一家三口,甜蜜地從黎叔視線裡劃過,黎叔默默地轉過身去,朝著自己的方向走去。
走過幾條街,黎叔走進一個很小的弄堂,一座石庫門裡有一幢三層樓高的洋房,黎叔沿著路燈,走上階梯。
他推開大門,沿著樓梯走上去。
有住戶從樓上下來,從他身邊走過時,回頭看他,他就回敬一個點頭。
「你就是新搬來的王先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