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汪曼春很吃驚,「你受傷了嗎?」她要擼開明樓的袖子看,明樓故意讓她看到一股淡淡的已經淤青的紫紅傷痕,就不讓她繼續往下看了。因為明樓知道,汪曼春是吃哪一碗飯的,點到為止,即可。
「看什麼看。」明樓笑著護著手臂。
「你讓我看看。」汪曼春不依。
「有什麼好看的,一點小傷,你再看,再看,小心我看回來。」明樓笑著扣緊袖釦。
「那個老處女分明就是心理變態!」
「曼春!」
「難道不是嗎?她自己沒有男人要,就不準自己的兄弟娶老婆,逼著你和我分開……她只要一看見我們在一起,她心裡就不舒服,她不是變態是什麼?!」汪曼春委屈的情緒終於爆發了,「你明明是她的親兄弟,倒像大街上撿來似的。明臺分明是大街上撿的,卻心疼得像塊寶。」
「還記得我們讀書的時候。」汪曼春撫著自己的心口,說,「因為我是汪家的人,我們每次見面都是偷偷摸摸的,好像做賊似的戀愛。
後來,她知道了。表面上不動聲色,我以為她對家族間曾經的往事已釋懷,而包容我。她把你從大學裡叫回去,我都說,不要回去,中國這麼大,哪裡沒有我們容身之處?你偏偏要回去,你總是不肯信我。結果怎樣?你被她打了個半死!還記得我在你家樓下哭了整整一夜,我才十六歲,也是這樣的大雨天氣,我渾身溼透了,嗓子哭啞了,她都沒有動過惻隱之心!」
我在你家門外等了你一宿,終於等到她出來了。她坐在汽車裡,正眼都不瞧我,她告訴我,你過幾天就出國了,叫我不要再糾纏你。她從車窗裡扔出我買給你的衣服,衣服都撕裂了,袖口上還浸著血。」汪曼春情緒激動地哭起來,「她警告我,你所受的傷害全都拜我所賜!我在她眼裡就是一個仇人的劣種,一個下賤的女孩子。」
明樓的眼睛模糊起來,窗外的大雨讓他回想到從前,如果,當年自己真的選擇了放棄一切,跟眼前這個女人私奔了,她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嗎?
關鍵是自己當年的確沒有背叛家庭的勇氣,被明鏡送出國去,永遠和眼前這個女人失之交臂了。
這是自己的幸運,還是汪曼春的不幸呢?
明樓無法作答。
「從前是這樣,現在她還是這樣。」汪曼春說,「難道她的心就不是肉長的?」
明樓沒有制止汪曼春的惡語攻擊,在他看來,在適當的場合聽憑汪曼春的發洩是一種極為有效的緩解汪曼春胸中惡氣的方法。
唯如此兼顧,方可兩得。
明樓掏出手帕來替汪曼春揩了揩淚痕。不知為什麼,從前他看見汪曼春的淚,他會揪著心地難過,現在他看見汪曼春的淚,他已經沒有任何不適的反應。
現在只剩下機械的動作。
因為他的腦海裡,不再有「愛她」或「不愛她」的掙扎,反而被「可用」或「可棄」取而代之了。
這才是自己與汪曼春的真正關係,楚河漢界,涇渭分明。他在想。
有人敲門。
「進。」明樓說。
一名女秘書臉色青灰地走進來,說:「會長。‘櫻花號’專列遇難高階長官的名單出來了。」
「這麼快?」明樓似乎有些不相信。
「是,是因為,當地警察正在拼湊軍裝和軍銜,以及核對車上大使們的名單。第一次爆炸是在餐車裡,正好大家都在用夜宵,所以,死亡率很高。」
秘書把列印好的英文檔案遞給明樓,檔案上密密麻麻一排排軍銜及官職名稱。
首先映入明樓眼簾的是:
明石元三郎,日軍駐新京司令官,陸軍中將。
冢田攻木,日軍第十一軍司令官,陸軍中將……
不用細看了,大功已成。
窗外依舊是傾盆大雨,房間裡,明樓摘下金絲眼鏡,低頭做默哀狀。汪曼春呆呆地站著,女秘書惶惶不知進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