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同歸(大結局)

聽雪樓系列 滄月 第2頁,共2頁

「以後如果要殺我報仇,就到洛陽總樓來——你知道我的密室在哪裡、也知道我什麼時候發病。」

又是半日的沉默,蕭憶情終於再度開口。

他的眉目之間,瀰漫著說不出的蕭瑟和冷意,然而話語卻是平靜得出奇,「我時日無多,希望你能在我活著的時候趁早來。」

緋衣女子把額角抵著冰冷的巨石,上面密密篆刻著的經文符咒印入她光潔的額頭,混著鮮血,形狀可怖。

有一滴熱血,從額角流下,淌了很久很久,才劃過她清麗蒼白的臉頰、停在腮上,在晨曦的冷風裡漸漸冷凝如冰。

蕭憶情低頭看了她許久,胸臆中彷彿有無數聲音在呼嘯著、要掙脫出束縛壓抑而喊出來,然而他還是什麼都沒有再說,只是抬起手去、輕輕拂過她的臉。

手指上沾了那一滴血,放入口中舐去——那樣微微的苦澀。

然後,他再也不看她,轉身離去。

他也已盡力,若她無法自救、那麼也便是如此了。

「我這裡有夢曇花。」

然而,在看著蕭憶情走過身側的時候,孤光忽然沒頭沒尾的說了一句,默默攤開了手——手心裡,是小小一袋幻力凝結而成的花籽——汲取人內心的記憶而綻放的夢曇花。

「不要讓這幾日的事情、成為你們之間永久無法逾越的深溝——讓人中龍鳳這個神話破滅,真是遺憾。」

青衣術士的眼神飄忽而詭惑,看著蕭憶情神色一動,停下腳步,「我也想知道、那樣女子心裡開出來的花,是不是血色的薔薇?」蕭憶情的眼神也有些飄忽,看著那包花籽,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忍不住伸手拿起。

「都忘了吧……對她來說,忘了反而最好。

那樣慘酷的記憶,有生之年如果都時刻記住、那的確是生不如死。」

孤光的神色雖然陰鬱,然而眸中依然有一絲的誠意,他的眼光,看向了不遠處那個緋衣的人影,「——你該知道靖姑娘心裡的結是什麼,而這樣的收梢讓那個結成了一個死結,只怕再也無法解開。

我們來讓這一切就像沒有發生過,如何?——現在有這個力量。」

蕭憶情不答,眸中神色複雜激烈的變幻,片刻間的沉吟後,手指忽然加力,只是一搓、將那些幻力凝結的花籽碾的粉碎!「不行。」

聽雪樓主長長吐出一口氣,冷然轉過頭去,「青嵐心念生死如一、迦若傾盡一生之力——那是天上之愛,凡人如我、只怕永遠無法做到。

這一切,怎能用這些術法來輕輕抹去、就當沒有發生?怎麼能夠當作沒有發生!」「阿靖寧死都不會允許別人這樣做——雖然她已永不會原諒,但至少希望、她還不至於鄙視我。」

白衣如雪,聽雪樓主揚長而去,只留下那樣決然的話猶在耳畔。

青衣術士有些意外、又有些發怔,看著離去的人中之龍,不自禁的唇邊漾出一絲笑意來。

※※※「哎呀!蕭樓主!你、你好好再勸勸靖姑娘……別走!」超度的經文還沒念完,看到這樣訣別的一幕,弱水再也忍不住的叫了起來,奔過來拉住孤光的袖子,急急搖晃著,「你也勸勸他們啊!別、別讓他們兩個就這樣分開!——」「喂,別拉、別拉!……我袖子都要破了。」

孤光嘆著氣,把自己法衣的袖子從女孩抓緊的手指中小心抽出,看著遠去的人,眼睛裡卻有淡淡的敬意,頷首,「如若他方才接受我那樣一勞永逸的安排,我也不打算用這個真正能有希望解決問題的法子了……」「啊?你真的有法子?」弱水驚喜的跳了起來,再度抓著他的袖子想問,然而孤光已經搶先一步把袖子事先抽開,「我知道你一定會想法子的!你多好啊!」青衣術士側過頭,在夜色火光中看著藍衣少女明媚的笑靨,心頭忽然間也是一朗,笑了。

「希望這個法子能管點用吧。」

將那一塊號稱拜月教三寶之一的月魄從袖中拿出,握在手裡,孤光喃喃的嘆了口氣,紅寶石如血般在火光裡閃亮,妖異而神秘,「這塊月魄伴隨了迦若祭司多年,應該凝聚了祭司的心神——」俯視著手心裡那一塊月魄,拜月教左護法手指緩緩握緊,閉上了眼睛,彷彿看到了手心裡傳來的幻象:「我試試將其內的‘記憶’讀取出來展現給舒靖容看。

希望,她能知道迦若最後真正的心願、知道蕭樓主那一刀的原由。」

「嗯,靖姑娘是個很講理的人!不會再怪蕭樓主的。」

弱水滿含希望的看著他,用力點頭,然而眉目間卻是依然憂心忡忡:「但是你們教主可怎麼好……她好可憐。

聽了你轉述的話,她雖然開始肯吃東西了,但是眼睛…眼睛裡面像空洞了一樣,看上去真可怕。」

「那是沒有辦法了……魂飛魄散,要我如何設法?」孤光嘆氣,有些無奈的摸摸弱水的頭髮,「——丫頭,你以為我真的有起死回生之力啊?」弱水咬著手指,卻忽然間眼睛亮了:「迦若只剩了軀體,青嵐只有頭顱……如果——!」藍衫少女欲言又止,低下頭去,遲疑的皺眉:「哎呀,這等奇怪的念頭!……師傅知道了一定要狠狠罵我,說我要入魔道了。」

怔了一下,孤光恍然間明白了這個女孩眼光裡的含義,大大吃了一驚,然而目光瞬間雪亮,脫口道:「是了!——我怎麼沒想到?雖然不能起死回生,但是不死不活的法子我還是有很多的啊……好,就是這樣!」「嘻。

這可不是我告訴你的啊!」弱水見孤光已經會意,歡喜的笑了,拍手,「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念頭!師傅也不會怪我了。」

「水兒。」

看到她的笑靨,孤光眼神卻忽然一凝,喚道。

「嗯?」毫無察覺對方稱呼的改變,彷彿聽得自然而然,弱水應了一聲,詢問的看他。

孤光的神色卻是凝重的,看著夜色中明滅不定的火,忽然緩緩問了一句:「如果你師傅說我是個邪道妖人,那怎麼辦?」「可你不是壞人……」弱水怔了怔,神色也黯淡下來。

垂下了眼睛,想了想卻是這樣回答,堅定如鐵,「那麼就是師傅說錯了。」

取捨之間,居然如此毫不遲疑。

難怪那朵夢曇花,會綻放出雪一樣的顏色。

孤光點點頭笑了起來,拍了拍她的肩,抬起手指,掠過她額前垂落的髮絲,慢慢攏上去。

忽然微笑著俯下身去、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哎呀。」

藍衫少女宛如受驚小鹿般跳了開來,臉頰轉瞬飛紅,「你這個壞人!」※※※「樓主,真的走了麼?」此次從洛陽來的全部人馬,已經整裝完畢,從靈鷲山下出發,然而碧落微微搖頭,依然忍不住嘆氣問了一聲,看一邊同樣勁裝騎馬的聽雪樓主。

蕭憶情還是在不住的咳嗽——然而,讓墨大夫奇怪的是、雖然經歷了一場生死惡鬥,歸來的樓主、病勢居然反而比去之前有所好轉。

但是大夫一看到樓主眼裡的神色,就不由機伶伶打個冷顫——眸中深處、那樣鬱結壓抑的色調,竟然沉重冷硬如鐵。

「出發。」

撥轉馬頭,聽雪樓主冷然下達指令,馬蹄聲得得響起,人馬開拔。

離開靈鷲山。

離開南疆。

離開這片碧藍天空下、紛亂的過往一切。

然而,在頭也不回地領著隊伍離開的時候,心裡卻有深入骨髓的痛意,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絲線、將他的心生生系在了這裡,每策馬離開一分、就被血淋淋的扯裂開一分。

「陡彼高崗,汝劍鏗鏘。

「溯彼深源,草野蒼黃。

「上呼者蒼,下俯者莽。

「汝魂何歸?茫茫大荒!」「……」隱約間,聽到有歌詠之聲從靈鷲山頂的雲霧中飄來,悲涼悽切,彷彿回聲一般縹緲不可琢磨,一陣一陣隨風吹散入耳畔。

蕭憶情猛然勒馬,回首看向隱入雲中的月宮——那是…那是拜月教子弟,在為迦若唱輓歌祭奠?「呼彼迦若,其音朗朗。

「念彼肢幹,百熱俱涼。

「歲之暮矣,日之夕矣。

「吾歡吾愛,得不久長?」「……」果然。

果然是迦若的葬禮吧?只是這樣的歌詞,深味其中哀苦悲涼,又是出自於誰之手?那朵薔薇,命運的紡錘?——然而那人心喪如死,目前應該依然幾不可思想和行動,又如何能再執筆寫出這樣的輓歌……想及此處,他的手幾乎握不住韁繩,在天風浩蕩中,黯然策馬北歸,耳邊那誦唱的聲音如縷不絕:「水色深瞳,已斂已藏。

「招魂不至,且玄且黃。

「上仰者蒼,下俯則莽。

「歲月淹及,失我迦郎!「歲月淹及,失我迦郎!」永失所愛……然而,死別比之生離,又不知那個更為殘酷?蕭憶情跟著樓中人馬一起往北而返——想來,回去正好是洛陽鮮花盛開的時節,然而那樣的繁花和繁華,在他看來卻已是死灰。

南疆天高雲淡,碧空如洗,透出一種奇異的鮮豔的藍色,風裡有落花和歌聲。

他策馬緩緩而歸。

拜月教大祭司死了,神殿毀了,聖湖枯了,白骨成灰,母親解脫……他所有出征的意圖都已經得到了滿足,一切彷彿都已經圓滿。

然而,有誰能知道他在這裡輸掉了什麼?他終其一生想守護的東西、卻最終如同指間流沙一般劃落無痕。

※※※「兮律律……」出神的時候,前方忽然有勒馬的聲音,他發覺隊伍忽然停了下來,彷彿遇到了什麼阻擋、不再繼續前進。

蕭憶情的眉頭不禁微微蹙起,控韁上前檢視:「怎麼停下了?」「樓主……」子弟們紛紛讓開,然而居然第一次不畏懼於他的目光,眼裡有微笑的光。

連在前面帶隊的碧落,這幾日因了紅塵垂危而一直緊鎖的眉峰也展開了,看著他,微微笑了起來,也勒轉了馬頭,給他讓出路來:「樓主,有人攔路。」

「誰?」他策馬過去,來到隊伍前面,然後一句話未畢,忽然怔住——前方從靈鷲山上下來的、斜斜的小徑上,一襲緋衣如血。

那個女子坐在馬上,一手控韁,冷冷攔在隊伍前進的大道上,蒼白憔悴的臉上沒有一絲的表情,只是淡淡看向這邊,眼神似喜似悲、深得看不到底。

那個剎那,他忽然覺得無法呼吸。

孤光……是孤光做了什麼、竟然能讓她回來?「恭喜樓主和靖姑娘平定南疆,同去同歸!」靜默的剎那,為了打破這樣凝滯的氣氛,碧落忽然下馬,單膝下跪,大聲恭祝。

他的話得到了全體聽雪樓子弟的群起回應,所有人紛紛翻身下馬,抽刀駐地,齊聲共祝:「恭喜樓主靖姑娘平定南疆,同去同歸!」在那樣的祝頌聲裡,蕭憶情閉了一下眼睛,彷彿平定著內心什麼樣激烈的感情。

最後,他只是默然策馬,緩緩走向她。

是的,拜月教一役的開頭和結束首尾呼應,竟是皆大歡喜的同去同歸……有誰知、中間又有過什麼樣的悲喜生死如風呼嘯而過!——但,無論如何,至少如今,他們還在一起。

緋衣女子看了他一眼,也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待到他走到身側時勒過馬頭,沉默地和他並肩按轡緩行,一起北歸。

他看見她握著馬韁的手,微微顫抖。

不知道是勉力壓抑著內心什麼樣翻騰著的情緒。

瀾滄江就在不遠的前面,渡過了瀾滄,在往北走,便是中原,便是洛陽。

繁花似錦,繁華如夢。

生死相隨,同去同歸——在武林傳聞裡,在那些子弟眼中,這便該是又一段人中龍鳳的佳話了。

然而有誰知、雖然同歸,在兩人的心裡,卻有一些東西永遠留在了南疆,再也無法回來。

【完】滄月完稿於四月二十二日凌晨五時二刻已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