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剛從山巔回到宮門口的迦若,一開口卻是對著行禮的左護法說出了這樣的命令,聲音凝重冷鬱,不容反駁,「三更之前,這個月宮裡不許有一個人!——明日天亮後,不等教主有令,不許返回這裡。」
「……。
祭司大人?」實在是詫異,孤光忍不住違反了一直以來拜月教任何人不得對教主和大祭司的命令置疑的慣例,出聲,「可、可聽雪樓目前……」「聽雪樓目前大軍壓境,我知道。
但是我還是要所有人三更之前離開月宮!」不容左護法說完,迦若語氣凌厲,打斷下屬的反問,眼神雪亮,看著匍匐在地的所有弟子,「這是我的命令——祭司的話、就是月神的意願,誰敢不聽麼?」「是。」
孤光暗自咬牙,手心緊握著那一塊月魄,寶石的稜角硌痛他的手——要忍耐,要忍耐。
在沒有能力變得比眼前這個人更強之前,只有忍耐。
在心裡一遍遍提醒自己,青衣術士膝行著後退出三丈,然後站起,帶著弟子離開,準備去執行大祭司這個莫名其妙的指令,將月宮裡所有弟子清空,遷移到山腰行館。
「對了。」
剛準備退開,忽然耳邊又聽到白衣祭司的吩咐,頓了頓,「將白日里俘來的聽雪樓人馬,也一起帶走,不要留在月宮。」
「是。」
孤光應承著,然而眼裡陡然有喜光一掠而過。
迦若祭司這個奇怪的命令,要幾千弟子一夜之間大轉移,無論怎樣局面的一時紛亂都難免——此時要趁機放走燁火,該是大好時機了。
※※※「多謝。」
等到那些人退開,宮門外的樹下有微弱的咳嗽聲傳來,斷斷續續,「你、你還顧惜著我們聽雪樓的人……」雨絲紛飛,榕樹細細的根鬚在風中飄揚,樹下的白衣病弱青年抬起頭來,對著宮門口的祭司一笑,眼裡有寒焰般的光芒欲滅不滅。
然而,蕭憶情咳嗽的很厲害,顯然方才山巔的一輪交手、已經讓抱病赴約的聽雪樓主重新觸發了病勢——用凝神丹的勉力保住的氣脈有些重新衰弱起來,而元神更為潰散。
「沒什麼,本來今夜是我有求於你的。」
迦若淡淡道,「他們都被我遣開了,我們快去神殿方向吧,三更之後到天亮之前,時間不多了。
我們要加緊。」
蕭憶情點頭,然而劇烈的咳嗽讓他一時間無法出聲回答。
迦若回身反顧,看著,眼裡也有擔憂的光——這個人的元神渙散的很厲害,都要脫離軀體了。
只是不知道憑了什麼樣的力量,卻始終有一息尚自不肯熄,在這個已經因為疾病而衰竭的不像樣的身體裡掙扎著、不肯離開。
這種景象讓大祭司都有些觸目驚心,迦若遲疑了一下,忽然伸出手來。
不知念動了什麼樣的咒語,祭司修長蒼白的指尖上驀的滴出鮮紅的血來,一滴一滴滲入土壤。
奇異的是、這血一入土,土地居然如同水一般微微沸騰起來!彷彿地底下有什麼東西翻湧著,要冒出地面來。
迦若蹙眉,神色慎重,然而口唇翕動,繼續念著,血越來越多的流出,滴入土壤。
土地如同波浪一般奇異的波動著,終於,那一股力量似乎衝破了什麼禁錮,地上陡然裂開一個口。
「啪」。
輕輕一聲響,土中居然透出一陣奇異的青色光芒。
白衣祭司輕輕喘了一口氣,抬頭對一邊的蕭憶情道:「把手伸過來,掌心向下。」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聽雪樓主說過話,然而,這一次蕭憶情只是看了迦若一眼,微微咳嗽,沒有說話。
他離開了樹下走過去,在裂開口的土地邊,伸出手去,蒼白瘦弱的手因為咳嗽而有些顫抖。
「用左手。」
迦若看了他一眼,搖頭,「你右袖中有夕影刀,神兵利器,那些泉下妖無法靠近你。」
蕭憶情手頓了一下,依然沒有問祭司究竟是什麼意思,只是換了一隻手伸出去。
忽然間,地底透出的青色光芒陡然大盛!光從地底下某處透出,瞬間強烈到能照亮彼此的臉——在光芒裡,蕭憶情只看見隱約有奇異形狀的東西溢位,纏繞在他的左手上,輕輕一繞,一掠而回,縮入土中,光芒也立刻消失,平整的土地上似乎壓根沒有過什麼裂痕。
連聽雪樓主都不由微微一驚,看著眼前幻象般的一幕,不知不覺咳嗽已經停止。
「我叩破九冥之門,喚來泉下妖,替你拔出體內陰毒的病氣。」
迦若的手指垂下,指尖上的血卻依舊不停地流著,「你覺得好些了麼?」胸臆之間迫人的寒意和喉間的腥氣都消散很多,蕭憶情回首撫胸,輕輕吐了一口氣,詫然點頭:「好很多——我忽然覺得自己的病恢復了一半,起碼不像墨大夫說的那樣惡劣。」
「也只是暫時的。」
迦若搖頭,嘆息,「你病根太深,纏綿入骨,這樣也只能拔去幾分,讓你氣脈不至於那麼快渙散——但是,我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看著對方不停流血的手指,聽雪樓主微微蹙眉,遲疑了一下:「這似乎讓你大耗靈力——我們不過不得已才暫時合作,你為何至於如此。」
白衣祭司不再答話,轉過身去,然而眉宇間卻有複雜的神光閃動了一下,看著雨絲飄飛的黑夜,忽然間卻是一笑,低頭往神廟方向匆匆走去。
「自然是為了冥兒。」
這樣一句話,輕得不能再輕,消散在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