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無邊無際的白茫茫,陡然間彷彿給了他某種不祥的預感——彷彿這天地,已經到了末路。
忽然間,孤光手指迅速一搓,手指間燃起淡淡的火光,那隻紙鶴瞬間化為灰燼。
——有一襲白衣,從祭壇上飄然而下。
迦若。
白衣祭司一個人從神殿出來,在雨中沿著湖邊獨自行來,髮絲白袍在雨中飛揚,恍然間,彷彿天地之間只剩下他一個人孑孑而行。
披髮長歌覽大荒。
孤光站在自己的精舍窗前,看著迦若沿著湖邊從遠處走來——大祭司今日似乎有什麼心事,走得很慢,低頭看著腳邊的湖水,那一注碧水在雨雲中神光離合。
孤光怔了一下:沿湖的那條道路,除了教主和祭司不允許任何人走——哪怕是左右護法都不許靠近。
其實,那個開滿紅蓮的小湖,不過是處理對月神不敬的人屍體的地方吧?像山陰裡、墓葬多了就積聚了陰氣一樣,只要有鎮得住它的東西——比如神廟在,又怕什麼呢?難道會有復生的白骨?為何…為何祭司每次看著湖水的神色,都是敬畏而深思的?青衣術士有些不解的,看著迦若俯下身去,彷彿要從水中掬起什麼,手指迅速探入水面,然後瞬忽抬起——嗤啦啦一聲輕響,從風裡傳來,孤光瞠目結舌的看著、看著有什麼莫名可怕的東西從湖水下轟然躍起,追逐著祭司的手指噬咬!雨密密的下著,那些從未見過的無形怪物咬住了迦若的手指,然而祭司並指點出,彷彿風裡有痛苦的嘶喊,那些追逐噬咬的惡靈陡然化為一陣白煙散去。
孤光怔怔看著這奇異的一幕,那些惡靈雖然灰飛煙滅,但是那種陰邪之極的靈力依然在空氣中激盪,令他暗自心驚——那是、那是什麼樣驚人的力量埋藏在聖湖底?!※※※雨中,白衣祭司在湖邊獨子站了片刻,凝望著煙波四起的湖面,彷彿想著什麼重大的事情。
終於,迦若再度俯下身去,從懷中取出一隻銀色的小瓶,在湖上舀了小半瓶水,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瓶子擰緊,貼上封印。
然後,彷彿知道孤光在遠處看著自己,迦若回過頭,對著精舍窗邊的青衣術士微微頷首。
孤光想要避開已經來不及,只好迎上祭司的視線,同樣頷首致意。
不見迦若如何舉步,只是一瞬,那一襲白衣已經沿著湖邊近了數丈,雲層陰鬱,如鐵般的壓著靈鷲山,沉沉欲墜。
然而蒼茫天地之間,一襲白衣飄搖,空靈的如非實形。
青衣術士的眼裡,驀然閃過難以掩飾的敬慕和震驚——那是怎樣的無上靈力。
「孤光。」
出乎意料,迦若卻是直接走向他的窗前,雨絲依然密密而下,大如青錢。
然而祭司衣襟上沒有一點溼意,迦若似乎是心裡有了什麼決定,徑自走到這個平日素來不大交往的同僚面前,頓了頓,忽然做了一個令人詫異的舉動——「這個給你。」
白衣祭司反手,從額環上取下鑲嵌的寶石,託在手心裡,送到左護法面前,「你拿著月魄——以後,這裡,希望你能好好守著。」
迦若的眼睛,看向蒼茫一片的月宮,裡面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神色變幻。
孤光怔住,看著蒼白手心裡那一粒殷紅如血的寶石——凝聚了月華、號稱拜月教三寶之一的月魄,訥訥片刻,搖頭笑了起來:「祭司大人,今夜之戰未行,就這般不求生、先求死,可不是什麼吉兆啊……」「呵。」
迦若也笑了一下,將月魄握在手心,負手看天,眼神寂寥,「求死?那也要有死可求才好。」
「你心底還有‘善’的存在,這很好……是上窺天道的奠基之處。」
白衣祭司不再多說,只是回過頭,看著孤光,將月魄扔在他青衣的衣襟上,「我知道你渴望擁有力量……你術法上的天賦也很高,只可惜機緣不夠——這塊月魄不正是你所需要的麼?」孤光的手微微一震,不易覺察的垂下眼睛,掩飾住自己的內心——他自信祭司是無法看到自己內心的……然而,迦若對於他的想法、又知道得有多少?他知道自己想借助蕭憶情的手、來吞噬他繼承他的力量麼?可是,為什麼一貫交情淡漠的迦若、如今卻要親手將象徵祭司身份的月魄交到他手上……他這算什麼?死戰前夕的最後囑託?雖然,清輝死後,拜月教除了祭司以外,已經沒有人比他擁有更強的力量——如若今晚迦若一去不回,那麼拜月教的實際大權必然要落到他手中,可是……對於他而言,對於這些的熱情,遠遠不如對於得到力量的意願那麼強烈。
「我留下了手諭在神殿裡,安排好了一切——總而言之,如果沒有我在,拜月教的一切,就拜託你了。」
青衣術士還沒有出言說什麼,等撿起那顆跌落在衣襟上的寶石,抬頭看去,迦若身形已經遠在數十丈之外。
雲沉沉壓在靈鷲山上,天青地蒼,風雨飄搖。
空茫一片之中,只有那一襲白衣如風般遠去。
孤光的心裡,陡然泛起說不出的複雜心緒,用力握緊月魄,心念轉如電。
※※※「稟大人,她不肯吃東西。」
回到白石屋,剛一進去,就聽到匍匐在地迎接的子弟中,有一個女弟子怯怯稟告。
白衣祭司看了一眼連線幾個托盤上毫無動過的飯菜,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卻只是揮揮手,示意退下。
弟子們不敢抬頭看祭司一眼,膝行著倒退而出,闔上門。
空曠的白石巨屋裡,忽然安靜的連風的聲音都能聽到——安靜的似乎空無一人。
然而,這個房間裡確實是有兩個人——除了白衣祭司,還有一個在神龕前垂首靜默坐著的緋衣女子,一動不動,宛如雕塑。
「真有些後悔將所有都告訴了你……本來以為,聽雪樓靖姑娘應該可以承受的。」
迦若在那個沉默的女子面前俯下身來,嘆息著,看著她無表情的臉,「但是,看來青嵐的頭顱對你來說,還是太大的刺激吧?」緋衣女子依然沉默,垂首定定看著臂彎中那張微笑的臉,眼神彷彿一直沉浸在遙遠的地方,渙散恍惚,對於身外一切恍如不聞。
牆壁上那個破碎的神龕空空蕩蕩,宛如一隻陷入的黑色眼眶,空洞茫然地看著她。
「當神已無能為力」——那一行字,已經支離破碎,上面暗紅色也已經消退。
這句話,該是當日青嵐用盡了自己的力量,卻無法保護師弟和她離開南疆——神的眷顧已經無法再指望,所以,他才選擇了和魔交換契約吧?如果神已無能為力……那麼,便是魔渡眾生。
怔怔看著那個神龕,剛撬開神龕時那血汙漫溢的幻象也不復存在——然而,她卻依然覺得自己坐在一灘無邊無際的血汙中,滿目的只是血紅、血紅、血紅……站在鋪天蓋地的鮮血裡,一個孩子用有些憂鬱飄忽的眼睛四顧,忽然間,對著宛在血中央的白衣少年伸出冰冷的小手,怯生生的喚他。
然而,眼前忽然模糊了——血!鋪天蓋地的血,忽然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瞬間蓋住了眼睛!白衣少年溫和隱忍的笑容陡然消失,她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滿目的血紅、血紅……在滿天的血腥中,他茫茫然的張開手,向四方探著,想抓住一些什麼。
然而,什麼都沒有……什麼……什麼都破滅了。
眼前的婆娑世界,宛如被紅蓮烈焰焚盡,空寂如死,散如飛灰。
青嵐……青嵐。
青嵐哥哥。
她茫然四顧,低下頭去——忽然間,看到了那張熟悉的笑臉。
他的頭顱安靜地靠在她臂彎裡,蒼白的臉,漆黑的頭髮,平靜從容。
她忽然間失聲驚叫出來,掩住了眼睛。
「想不到你居然會變成這樣……」看著緋衣女子呆滯潰散、乍驚乍喜的神色,迦若眼睛裡閃過的是複雜的光,嘆息。
他的手指抬起,從房內案上拿起一柄白綾裹著的劍,抽出看了看,緋紅色的光芒閃電一樣照入他眼裡,他忍不住再度嘆息——連生死不離的血薇被拿走、都毫無知覺了麼?「你聽見我說話麼?」雖然對方對於自己的存在視若不見,白衣祭司還是堅持著和對方說話,忽然間出手連點,解開了她被封住的經脈:「現在你都和廢人沒兩樣了……困住你還需要這些麼?」俯身看著緋衣女子,迦若眼神里是冷厲的——然而彷彿冰川下的河流,暗底湧動的是說不出的悲憫痛楚。
頓了頓,祭司錚的一聲,將血薇劍抽出一半,看了看,然後歸入劍鞘,對著木無反應的人說出了一句話——「今夜,我要用你的血薇,殺了蕭憶情。」
「你聽見我說話了麼?——冥兒,靖姑娘——無論怎麼稱呼都好。」
「今夜,我要用血薇去和聽雪樓主對決——你的血薇在我手上,你作為最重要的人質押在拜月教——作為牽制那個人中之龍的無形的線,讓他根本不敢對我動手。」
「高手過招,生死一線——即使力量本來在伯仲之間、我如今也有把握勝過他。」
「聽見我說話了麼?——我,要用你的血薇,削斷蕭憶情的咽喉。」
極慢極慢地,白衣祭司俯下身來,注視著阿靖,說了那幾句話,看到她依然只是怔怔注視著那個死去的微笑的頭顱,迦若微微蹙眉,冷冷的說了最後一句話——「至於你……就抱著這個終將會腐爛的人頭,去懷念你的青嵐吧。」
※※※雨依然在下,然而天色已經昏暗了。
長衣當風,髮絲如縷,負手站在靈鷲山最高頂上看過去,上呼者蒼,下俯者莽。
天地之間,風雨如嘯,彷彿萬物皆空,只剩下他孑然一身。
他在山巔想起了一個人的眉眼……可惜,人已不在身邊。
夜色如同墨一般潑灑下來,重巒層林盡染,他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白綾裹著的劍,眉間陡然不知閃過什麼樣的表情——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山徑上空空的足音。
祭司抬起頭來,看了看烏雲密佈的蒼穹——雖然遮擋住了視線,然而俯仰天地間的他、依舊能看見天穹背後的星斗。
「正好二更——蕭樓主來得真準時。」
微微笑著,收回仰望蒼穹的視線,笑了一笑,臨風回首,看著石徑上拾級而上的白衣人,迦若驀然閃電般回身,劍光如同匹練般劃出。
打著烏竹傘從山下獨自上來的白衣公子一直在微微咳嗽,聲音迴響在空山,然而,那樣病弱的人對著猝及不妨的襲擊,反應依舊快得驚人——在劍光流出的剎那,他已經點足掠起,擦著劍尖向外飄出,身形飄忽詭異不可言表。
「好!」迦若深色的眼裡閃動針尖般的冷芒,手中劍卻是接二連三刺出,劍尖上吞吐出奇異的淡藍色光芒,蕭憶情手腕一轉,將傘橫擋在前——嚓的一聲輕響,二十四骨的烏竹傘片片碎裂。
聽雪樓主眼神也是冷肅的,手指一動探入袖內,然而看見從白綾包裹中破空而出的劍光,臉色卻是一變。
「你敢拔刀,她就死!」看到了對方的動作,白衣司忽然間冷笑起來,厲叱,手中的血薇劍凌厲不容情,招招奪命,「血薇在我手裡——她在我手裡!我設了禁忌之咒,夕影刀出鞘,她就會死!」兩句話之間,蕭憶情已經接連被逼得退開三丈,血薇劍連續三次劃破他的衣衫,逼得他不停步的沿著石徑後退。
他的眼裡已經凝聚了殺氣——從來沒有人…從來沒有人,能夠逼著聽雪樓主這樣連退十步!然而,再一次擦著劍鋒退開時,看到眼前那把熟悉的劍,他的手反而鬆開了袖中的刀。
血薇……血薇,在迦若手裡。
禁忌之咒?他不能拔刀……只能退,不能拔刀!「告訴你,昨日,是冥兒自己不肯下山回聽雪樓去——」一輪快如疾風閃電的搶攻,手持血薇劍的祭司眼神冷漠譏誚,劍上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