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回來找青嵐的?……說什麼跟著聽雪樓過來對付拜月教,其實你一定是回來找青嵐的!」明河的手猛地抓住了阿靖的手腕,長長的水晶護甲刺破緋衣女子的肌膚,染上了淡淡的血紅色,然而拜月教主絕美的臉上卻是瀰漫著可怕的表情,眼神亮的可怕,定定看著聽雪樓的女領主,「十年來,迦若好好的在月宮,可你為什麼還要回南疆來?青嵐……你的青嵐已經死了!為什麼你還要回來……還要回來找他……」
阿靖抬頭看了她一眼,默默無語。她閉氣調理著內息,不想因開口分神,而讓這一股流轉於任督二脈的真氣走岔——然而,聽得拜月教主這樣的話,看到這樣的表情,她眼神驀然閃爍了一下,低下頭去,不再看她。
原來,是這樣……十年來,青嵐守護的是這個人麼?
或許,因為眼前這個要守護的人,他才會做如今這樣的事情吧……就像十年前,為了保護她和青羽從苗寨生還、他可以捨棄性命一樣,如今他一定也是為了守住目下所要守護的東西,才選擇瞭如今的路……青嵐做事,總是由他的理由的。
明河……這個叫明河的拜月教主,應該很幸福吧?
那是她幼年時曾經擁有過、但是卻隨之永遠失去的東西。
阿靖低頭,許久,忽然間抬頭,看著拜月教主微微笑了一笑——那樣的笑容在她冷素的臉頰上盛開,讓自恃容色的明河都看的呆了一下。
在一呆的剎間,緋紅色的光芒忽然如同流星一般從阿靖的袖中流出、劃破空氣!
拜月教主脫口的驚呼還未發出,劍已經劃破了她咽喉上的皮膚,切出一絲鮮紅的血跡——她的驚叫停頓在喉裡,然後迅疾如閃電的緋色袖劍也毫釐不差的凝住。
「帶我下山。」阿靖的手探出,扣住明河的手腕,食指連彈,錚錚幾聲彈落了她指尖的水晶護甲,手指一切,扣住拜月教主手上大穴,將她剎那間制住,淡淡道,「不然,我就斬下你的頭來!——我不信拜月教還有什麼術法可以讓死人復活。」
明河的眼睛裡是震驚的——這個沉默數日的緋衣女子,一直是漠然的低著頭,還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現出真正凌厲的一面——
她還是小看了她……小看了這個能和蕭憶情並肩戰鬥走到如今的女子。只是一個剎那間的不小心和不謹慎,就已經讓自己落入了這般境地。
血魔的女兒,聽雪樓的女領主,這個帶著血薇劍的女子是這般傳奇的人物,她行事的決斷和冷厲,也是名播整個中原武林。原來,傳言非虛。
「那朵薔薇,命運的紡錘……時來運轉,三族會聚。然而冥星照命,凡與其軌道交錯者、必當隕落!」——占星女史的預言,忽然間又響起在拜月教主的耳邊。
明河忽然間還是冷笑了起來,咽喉上架著劍,她只是一笑,鋒利的劍刃摩擦她頸部雪白的肌膚,流下殷紅的血來,然而拜月教主似乎毫不介意,她目光瞬間亮了,盯住在一邊的阿靖,冷笑:「要殺我?你知不知道殺了我、迦若也活不了?他目前就在神殿,因為被惡靈反噬而昏迷——如果沒了我,他就別想再醒來了!」
拜月教主斜覷著緋衣女子,頰上那一彎金粉勾的月兒都閃著冷嘲的光芒,輕聲挑釁:「你殺啊……你有本事就真的殺了我,然後等著給迦若收屍吧。」
架在她脖子上的緋紅色袖劍,驀然不易察覺的微微一震。
然而,看到阿靖沒有下手,明河非但沒有如釋重負的表情,反而彷彿猜中了什麼似的,冷笑起來:「你是回來找青嵐的!是不是?青嵐……呵呵,你的青嵐——」
一時間,彷彿自恃對方不會真的下手殺自己,拜月教主反而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眼神是說不出的嘲諷冷銳,她的手指反過來,忽然握住了阿靖扣住自己手腕的手。以為對方要反擊,阿靖想也不想,閃電般出手,下意識的點向她尺關穴,然而甫一接觸,就發覺拜月教主的手上毫無力道,完全是沒有武功的模樣。
阿靖只是微微一怔,不明白這樣柔弱的女子為何忽然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剎那間明河的手指已經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拉緊,死死不放手。拜月教主看著她,定定的,絕美的眼睛裡忽然閃出奇異的亮光,大笑起來:「我帶你去!帶你去看你的青嵐!——過來,我讓你看!」
那一個剎那,彷彿感覺到了對方眼裡極度妖異的力量,緋衣女子陡然有些莫名的心驚,茫茫然之間居然被她拉動了幾步,走到牆角。
明河停下腳步,手抬起,落在一個石雕垂蓮上,按動機關。
——阿靖驀然想起來了,是那個神龕……那個用元菜供奉著的神龕!迦若在他的房內,只怕還埋藏著什麼秘密。
果然,輕輕一聲響,牆上緩緩凸現出了那個神龕,神龕上的石雕精美無比,但是石拱不像一般那樣是敞開、顯出裡面供奉的東西,相反卻是用磚石封了起來,上面用黯淡的顏色寫著什麼符咒,已經褪的差不多模糊不可辨。
阿靖一眼看過去,只看到開頭幾個暗紅色模糊的字——
「當神已無能為力」。
不知為何心頭大震,阿靖手指忽然劇烈抖了一下,血薇劍在明河頸上拖出一道血痕,她看著那個神龕,眼前忽然有些模糊——血紅色…血紅色!彷彿記憶裡有什麼東西甦醒了,漫天的血色瀰漫了過來,浸沒了一切。
「青嵐!我知道你是回來找青嵐的!看,你的青嵐在這裡!」
明河看到緋衣女子恍惚的眼神,冷銳的笑了起來,更加毫無顧忌的從劍鋒下走了出去,衝到那個封閉的神龕前,忽然從供臺上抓起那把切割元菜的刀,狠狠一刀刀刺入封閉神龕的磚石上!一下,又一下,彷彿瘋了一樣,拜月教主用刀撬著砌好的磚,眼神雪亮。
阿靖身子晃了晃,想上去重新拉住她,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在刀子刺入封閉的、寫滿符咒的神龕時,她看見有暗紅色的血,從磚石中洶湧而出,蜘蛛般蔓延爬行開來!
當神已無能為力……那是誰寫上去的?那是什麼咒語?
阿靖的眼前,忽然籠罩住了一層血色——那十三歲從苗寨生還以後,每次惡夢裡都要出現的漫天漫地的血紅色!滔天的血,洶湧而來……青嵐,青嵐……十三歲的孩子在血泊中抱著血薇劍,悲哀而無力的喊著這個名字。
「啪」的一聲,最後一塊磚也鬆動了,掉落到地上,奇異的血還從壁龕中不停地流出來,漸漸蔓延了整個地面,向著阿靖站立的地方逼過來。
「青嵐!你的青嵐!——你看……」拜月教主停住了手,喘息著,回頭看著驚呆在一邊的緋衣女子,眼神是激動而雪亮的,帶著嘲諷冷笑,側開身子,讓阿靖的眼光投入到牆上那個不過兩尺高的小小神龕裡。
奇異的殷紅的血,不停地從那個被撬開口的神龕裡湧出,無窮無盡,汩汩在地面上逼近她。冷定之極的阿靖,忽然間竟然顫抖的拿不住劍,目光直直的看著那個黑洞洞的神龕,彷彿那裡面有什麼極為強大的力量,吸引住了她的視線。
忽然間,彷彿不可思議般的,緋衣女子從胸臆裡發出了一聲驚呼,瘋了一般的搶身過去,一把推開站在神龕前的拜月教主,雙手著伸入洞口,十指顫抖著,捧起了一件東西。
那奇怪的血還在不停蔓延,已經沒過了她的腳背,阿靖卻絲毫不覺,只是定定看著手中的事物,眼神空空蕩蕩,全身如同風中的葉子一樣發抖,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看到了?青嵐已經死了……你的青嵐已經死了!」看到對方這般,明河卻似乎忘了趁機脫身,舒展和歡躍第一次壓抑不住的升騰在她眉目間,拜月教主吐了一口氣似的,嘲諷般的笑了起來,「所以,迦若,是拜月教的迦若!他是拜月教的祭司,不再是青嵐了!——你回來也沒有用,迦若不是青嵐了!」
那奇異的血也湮沒過來,然而奇怪的是拜月教主雪白的絲履上,卻毫不沾染血腥。
——對於拜月教的教主,月神的純血之子,拜月教任何術法都無法產生效力。
一把將那東西抱入懷裡,緋衣女子眼神空空蕩蕩,彷彿剎那間魂魄被抽空了,血薇劍從她手裡垂落到地上,劍尖沾染著血汙。一向來冷漠孤高的聽雪樓女領主低了頭,看著滿地血汙,喃喃道:「怎麼…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
血從壁龕上、從她袖上不停湧出,彷彿無窮無盡。
那個剎間,阿靖居然完全忘了此時身處何方、面臨著如何的境況和危急,也忘了什麼要脫離、要抓住眼前這個人質——她只是緊緊抱著那樣東西,喃喃自語著,「錚」的一聲輕響,血薇劍竟從她手指間鬆脫,掉入滿是血汙的地上。她眼神空茫。
劍掉到地上的剎那,明河眼神亮了,她飛奔向石屋的門,一把推開來,大聲呼喊:「來人!快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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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祭司住所的白石屋中退出,以教主要單獨清靜一會兒為由,青衣術士不動聲色的調開了石屋附近聽雪樓的子弟。只可笑明河那樣的女子,擁有這般的掌控力,身上流著純正的月神之血,卻也畢竟是個女子,會被人心內某種感情廕庇住眼睛……
這十年來,他冷眼旁觀著一切,不用靈力和幻術都能看出教主對於大祭司的情愫,這一點,也成為他深心裡早已打算好的用來牽制分化兩人的最後手段。想不到如今牛刀小試,果然派上了大用場——早知道,或許不必藉助蕭憶情的手、也能消滅迦若?
孤光微微冷笑起來,搖了搖頭,屈指計算著時間,想來靖姑娘身上血脈應該不時即可打通,當時他只推不在即可避開、迦若祭司身受反噬,一時間未必能回覆過來……
——在他的計劃中,這次靖姑娘逃脫下山,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
一邊想著,拜月教的左護法微微低頭笑了起來,蒼白陰鬱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神色——他這樣的人,只怕心中開出來的夢曇花、該是灰黑黯淡的吧?
「呵,呵……」低頭走著,回到自己居住的房中,孤光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搖了搖頭。
然後,他走入房內,吩咐弟子們自己要開始冥想靜坐,不可打擾,便一關門將自己和外面的月宮隔絕了開來。青衣術士拿起案上的剪刀,從雪白的雲版紙上剪下一角,寫下一行字。寫完等墨跡稍幹,摺疊著成了一隻紙鶴,手指沾著茶水在上面迅速畫了幾個符號,默唸一句,指尖一彈。只聽撲簌簌一聲響,那隻紙鶴驀然活了起來,展開雙翅從天窗上飛出。
孤光點頭嘆息,然而眼神卻是有些複雜的明滅著,看著窗外月宮的景色。此時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分——那是他自小就熟悉的一切,聖湖,神殿,紅蓮,山嵐,白石砌就的房子……一切都沐浴在淡淡的血紅色夕照內。
「紅蓮烈焰,焚盡三界。」看著如血的夕陽,青衣術士喃喃唸了一句,不知是那一卷上的語句,臉上驀然閃過令人心驚的冷笑,那笑容、竟如同來自地獄的閃電般耀眼。
他的教派,他信仰的神,他的子弟門人……所有眼前這一切,在明日清晨來臨之前,就要被烈焰燃盡了吧?
「靖已脫身,迦若遇反噬、靈力旦夕難復。若提兵攻入、月碎宮傾便在彈指之間。機如瞬電,君其善用之。」
想著那隻飛入雲霄的紙鶴翅上帶著的那一行字,青衣術士臉上慢慢浮出了冷漠的笑意。
為了獲得力量,他什麼都可以背棄,什麼都可以漠視——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偏偏那一朵雪白色的夢曇花,卻一再的浮現在眼前,讓他感覺到一絲絲的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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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光聽到外面的動亂聲音,卻是在將近半個時辰以後——遠遠晚於他的意料。
「護法!護法!教主…教主說,那個聽雪樓的人逃了……讓你、讓你去……」門外,有報訊的弟子趕來,匍匐著,斷斷續續喘息著稟告,「教主已經避入了神廟,祭司…祭司也在那裡養傷……所以請您……」
青衣術士沒有說話,只是蹙眉——終於是如所想的順利逃脫了。可到底是出了什麼意外耽誤了?那個緋衣女子應該不會是那種白白浪費時機的人吧?這半個時辰都拖在那裡幹嗎了?難道她和明河之間,還會敘舊話家常麼?
孤光皺著眉頭想著,卻不得要領,外面的弟子還在不停喘息著催促,青衣術士冷冷一笑,想也不想的抬起手將剛寫過字的筆拿起,手指一彈,筆尖一顆墨珠飛濺出去,輕輕「啪」的一聲正打中門外那個弟子的眉心。黑氣迅速蔓延到了整張臉,那個年輕弟子連一句話也說不出,立刻委頓伏地。
「我沒聽見。……我沒聽見教主的命令。」門內,青衣術士繼續在石**盤膝靜坐冥想,神色冷漠淡定,唇角隱約有一絲冷笑,看也不看門外那個悄然化為一灘黑水、滲入泥土消失的生命。他要積蓄力量,以迎接今晚月夜下的最後一場焚天之戰!
「攔住她!攔住她!」
月宮內已經泛起了一陣混亂,靈鷲山上,那些當值得拜月教弟子們聽得同伴相互提醒的大呼,紛紛拔劍,雪亮的劍光映照著夕陽,一片璀璨冷厲。
然而那道緋紅色的影子如同風一般掠過來,手中的劍流出一道道光芒,劃破空氣、也劃破所有擋住她的東西——無論是人、還是劍。所到之處,無不披靡。緋衣女子一手持劍,另一手卻抱著一個黑色的匣子,目光非常奇特——既是空茫,卻又是堅定。
她沒有向著山下逃去,反而回身只是向著月神殿一路殺去!
還沒有殺到聖湖邊,整個月宮已經被驚動,那些拜月教的弟子紛紛拔劍奪門而出,攔截這位居然敢直闖月神殿、對月神不敬的女子。那些弟子的武功無甚可觀,有些甚至只怕沒有接受過正式的劍術訓練,然而——那些教徒眼裡卻有因對神袛信仰而產生的狂熱,竟然絲毫不畏緋衣女子手中如削腐土的長劍,依然個個奮不顧身的拔劍阻擋在她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