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夢曇花……」花兒被孤光從心口摘下的剎那,弱水立刻昏迷倒地。
孤光看著那朵花兒,對蕭憶情淡淡道,「那花是用幻力在心中種下、汲取了記憶而開出的。
一朵花,便需要消耗一日的記憶。」
青衣術士轉過頭,拈花而笑:「現在她醒了後,就不會記得看見過什麼了。」
「很神的術法。」
看著那朵花,聽雪樓主不由微微點頭。
孤光看著那朵花,又看看昏睡的藍衣少女,忽然間嘆了口氣,臉色就有些複雜:「真是的……好久沒看到人心裡開出純白色的夢曇花了——要知道,人的心地越無暇,開出的花就越潔白。
這個丫頭,唉——這個丫頭,忽然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壞人啊。」
他頓了頓,看看聽雪樓主,眼裡有苦笑和自謔的意味:「換了你我,種下去開出來的、是不是灰色的花?」※※※「冥兒,你要吃東西。」
已經是第幾十次了,內室憧憧的***中,白衣祭司低下頭,平靜地勸說著面前坐著的女子,然而口氣卻是毫無火氣的,「你就是絕食也死不了。
我用凝神歸元法護住了你的元神——你這樣折騰自己的身子,那不是意氣用事麼?」緋衣女子不看他,自顧自的垂目靜坐,毫無反應。
剛剛大病一場的人臉色是蒼白的,清秀的眉目間掩不住的疲憊,然而嘴角卻噙著淡淡一絲冷笑。
迦若在她面前俯下身,看著她的眼睛,靜靜道:「我知道你現在是恨我的——你睜開眼睛知道自己被帶到了這裡、就是成了我的人質,是不是?」微微嘆息一聲,大祭司喃喃道:「冥兒,以你的脾氣,如果成為別人的累贅,更寧可自己去死吧?」緋衣女子眉梢的輕輕一動,依舊沒有抬眼看他,然而唇邊的冷笑卻消失了。
「所以,你一醒來、我就封了你的任督二脈,免得你輕舉妄動。」
白衣祭司看著她蒼白的臉色,眼裡不知是什麼樣的表情,忽然抬手,替她將垂落額頭的髮絲拂開,「但是你要折磨自己,我卻是沒有辦法——只能看著你這樣了。」
雖然是垂目靜坐,然而阿靖的臉色卻是再也忍不住的起了變化——不是為了這個人依然如此瞭解自己、而是因為她眼角的餘光裡,看到了他修長手指上的那個玉石指環。
多少年的回憶按捺不住的翻湧而起,緋衣女子忽然用力咬住了唇角,驀然抬起頭,第一次直視迦若的眼睛,冷然:「放了我!要麼,就讓我死。」
阿靖眼裡的光芒,陡然間讓拜月教的大祭司下意識的閉了一下眼睛。
還是這樣……還是這樣。
這樣的眼神,和十年前的靈溪畔、第一次看見這個小女孩時一摸一樣——一樣的戒備、冷漠和殺氣。
彷彿中間的歲月都忽然被抽空了……他們不曾遇見過,中間的那一切過往,都是虛幻。
她便是該這樣仇視自己的吧?這樣,才符合她的性格。
迦若忽然嘆了口氣,轉開頭去,不看她:「我們自然會放了你——等蕭憶情如約撤出南疆以後,你不會死。」
「如約撤出?」不自禁的,阿靖脫口重複了這四個字,眼神里漸漸泛起了不敢相信的目光,「——你是說,樓主他答應……怎麼可能!」「就是這樣。
我想這還是他第一次接受脅迫吧。」
有些感慨的,拜月教的大祭司微微苦笑起來,抬手撫摩著額環上的寶石,搖頭,「你是對的,冥兒——你和他在一起,那的確算的上是人中龍鳳……」緋衣女子不再說話,忽然間再度看了迦若一眼,然而那樣冷厲桀驁的眼神里,帶著深切的恨意,難以掩飾:「呵……現在你佔盡上風啊,青嵐師兄!我本來還對他說:如果他殺了你,我非要為你報仇不可——」頓了頓,看著白衣祭司眉間陡然凝聚起來的複雜神色,阿靖低下頭,微微冷笑:「現在,是不是反而該我對你說:如果你殺了他,我非殺了你為他報仇不可?」再度沉默,片刻間,白石砌成的房子裡,靜謐的聽得見風拂動的聲音。
「你說……這世上你死我活的恩怨,怎麼就沒個清?」忽然間,緋衣女子低笑,定定看著白衣祭司放在衣襟上的手——那修長蒼白的手指上,玉石指環泛出柔光,似乎有些緊了,壓著肌膚。
阿靖的臉色,陡然有些空洞惘然。
「祭司大人,教主找你。」
寂靜中,石屋外,忽然傳來弟子恭恭敬敬的稟告。
迦若沒有動,淡淡道:「我現在忙。
不去。」
「可教主說,祭司大人好幾日沒有去神廟祈禱,怕是月神會震怒——」弟子小心翼翼地傳話,知道祭司性格的怪僻。
「滾。」
根本沒有聽完他的話,房間裡的人冷冷說了一個字。
傳話的弟子立刻膝行後退,不敢再待片刻——他知道如果敢再遲疑剎那,房間裡喜怒無常的大祭司,可能便會取走他的性命!※※※「呵,這麼威風。」
緋衣女子唇角再度露出譏諷的笑意,冷冷看著昔年沉沙谷里的白衣少年——然而,歲月變遷,眼前已經是完全陌生的臉孔,那眼角眉梢的溫和從容早已經消釋的一乾二淨,如今、留下的只是莫測的邪異。
「我是他們的神。」
冷冷的,白衣祭司笑了起來,「迦若是他們的神,他們不敢不聽。」
笑的時候,他眼裡有說不出的陰沉和凌厲,居然讓阿靖心裡莫名的一冷。
迦若不再說話,連日為人療毒,已經消耗了他太多的靈力和精力。
「哦,進補的時間該到了!」手指微微掐算著什麼,拜月教大祭司忽然站了起來,走向房間的角落,手按上窗臺上的一個石刻蓮花,陡然間,牆上有壁龕緩緩凸現出來。
那個壁龕很奇怪,雖然石雕精美無比,但是石拱不像一般那樣是敞開、而是封了起來,上面用黯淡的顏色寫著什麼符咒,已經褪的差不多模糊不可辨。
大祭司沒有碰那個被封住的壁龕,只是從壁龕前方的託臺上,拿下了供奉在上面的一盆花木。
迦若……居然還在室內這個秘密的地方種花養草?緋衣女子眼裡有詫異的光,卻只見白衣祭司的手驀然抬起,從臺上拿起一把長不過尺的利刃,刷的斬下了盆內一株花草,乾脆利落之極。
然後,將刀在絨布上擦了擦,放回原處,拍了一下石蓮,讓神龕回覆原位。
阿靖看著他那一系列舉動,眼神忽然有些變化——好奇怪的……青嵐在房內種的這種植物,居然有著血紅色的葉子、在斬斷的根莖上,還滲出如縷不絕的鮮紅汁液!將那株斬下的草放到鼻端,拜月教大祭司閉上眼睛,輕輕一嗅,本來掩不住疲憊憔悴的臉色慢慢舒展開來——同時,那一株紅色的植物彷彿忽然被烘乾一樣,枯萎了下去,褪盡血色。
「元菜!」想起昔日在白帝門下時、聽師傅說起過的種種傳聞,緋衣女子睜大了眼睛,再也忍不住的低低脫口而出,「這是元菜!」迦若彷彿享受什麼似的,微微閉著眼睛,臉上神色很奇怪——似乎舒展,卻又痛苦。
「是的,我種植的元菜。」
閉著眼,微微仰著頭,拜月教大祭司淡淡道。
阿靖的臉色變得蒼白,忽然間說不出話來——元菜,是凝聚了嬰兒元神的植物。
當法師選定了某個尚在母胎中的嬰兒之後,就先種植元菜,每天畫符焚化之後,以符水澆灌元菜,日日不休。
如此,當嬰兒瓜熟蒂落、分娩來到人世的時候,法師只要將元菜一刀割下,就能吸取最純正、毫無世俗汙染的元神。
當然,失去了魂魄,嬰兒立即會猝死,連睜眼看看這個世間的機會都沒有。
如此陰毒的術法,昔日在白帝門下說起時,青嵐青羽都是滿臉的憤怒。
緋衣女子的眼睛裡,驀然有徹底冰冷的光芒——變了,真的是什麼都變了……就如同她一開始就沒能再認出青嵐完全陌生的臉、他目前的內心,也早已不再和以前相同了吧?這樣邪惡陰毒的事情,是過去青嵐所深惡痛絕的,而如今的迦若,卻甘之如飴。
十年了……這樣長的歲月裡,世事如白雲蒼狗,他內心是不是已經畜養了一隻惡魔般的野獸?以前的青嵐、那個總是淡淡微笑,溫和悲憫的青嵐,早已經不復存在了吧?「我要殺了你。」
一字一頓的,緋衣女子緩緩吐出了一句話。
然而,聽到那般慎重而殺氣凌厲的話,拜月教的大祭司只是一怔,然後看著昔日的小師妹微笑起來:「是麼?看來,師傅的預言真的要實現了呀。」
聽得他這一句話,阿靖身子一顫,眼神凝聚,裡面是什麼樣複雜的光芒變化,外人看不出,然而她被封住穴道的手都有些微微發抖,咬著牙,不說話。
許久,才慢慢再說了一句:「最多我自刎償你當年的救命之恩。
但是,你再這樣殺人為生,天也容不得。
我寧可青嵐死了,也不要看到你變成現在這樣——人命是那麼輕賤的麼?」「哦?」迦若陡然一笑,然而眼裡卻是冷冽的光,映著額頭的寶石月魄,寒意逼人,「我聽江湖上的人傳言、靖姑娘為人冷漠無情,沒有想到也會說這樣的話?——看來,是昔日白帝師傅沒有白教你吧。」
頓了頓,不等緋衣女子開口反駁,白衣祭司的笑意忽然一斂,緩緩反問:「但是,蕭憶情雖然不用術法、可他殺的人只怕不比我少吧?你呢?冥兒你手上的血又有多少?哪個人敢說,他就是無罪的?」阿靖手指一震,抬頭看他——陡然間,發覺祭司眼裡的神色與平日都不相同,那裡面,居然有依稀相識的溫和與悲憫。
她忽然心頭如受重擊,說不出話來。
迦若的手指抬起,漠然的將那株失去了生氣的元菜扔在地上,他的眼神,又回覆到了淡淡然:「何況,如果此次聽雪樓和拜月教戰端一起,這死的人就不是幾十幾百……在那樣潑天的血腥裡,這一點血又算什麼?」※※※「什麼,迦若他不肯來?」聲音從神殿內傳出,隱約有憤怒的意味。
神殿外的臺階上,那個剛才去傳話的教徒匍匐在臺階下,不敢做聲。
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那重重疊疊的帷幕後、曼妙不可方物的影子,額頭只有冷汗涔涔而下。
「沒用的東西,滾!」然而,咬了咬牙,裡面的人還是拂袖頓足而起。
「教主,何必同下人生這樣大的氣,又不是他的過失……」看著明河絕美的臉已經沒有半點血色,旁邊一直冷眼覷著的青衣術士終於上前,微微笑著勸了一句,然而眼裡卻是莫測的光,「迦若祭司力量曠古蓋今、如今拜月教存亡全賴其一念——教主可要多擔待些、不好輕易動怒得罪他呀。」
「他的力量?他那樣大的力量還不是我給撐著的?!」已經被祭司的舉動激起了火氣,聽到旁邊左護法的勸告,拜月教主憤然起身,甩手走下祭壇,幾乎將手裡的孔雀金長袍揉成一團,「沒有我他什麼都做不了,甚至一刻也活不了!——他、他怎麼敢這樣對我……」「是是……迦若大人是很過分,居然敢藐視教主的尊嚴。」
看到教主盛怒的表情,孤光適時的低下了頭,有些淡漠的微笑著,說了一句,「祭司這次救了那個敵方的女子,雖說是作為人質——不過,看起來祭司似乎更像把她當作戀人呢……」「胡說八道!」一拍白色大理石的供桌,明河再也忍不住的厲聲喝止,「那個女子是人質!是他帶回來的人質!——迦若是為了拜月教的安全,才把她作為人質帶回來的。」
然而,雖然這樣斬釘截鐵的說著,拜月教主的臉卻是漸漸蒼白下去——那樣凌厲的聲音,也掩飾不住她心中燃起的恐懼和虛浮。
那個緋衣女子不是人質……絕不是人質那麼簡單。
她心裡清楚,對於迦若而言,那個女子意味著什麼。
不然,平日俯仰於天地、掌控日月星辰,對於一切都漠然冷酷的大祭司,又為何會寧可忤逆了月神、公然違背教主的意願,也要連著四五天足不出戶的在白石屋子裡、照顧大病初癒的她?十年來,她從未看過迦若如此。
——原來,這麼多年來和「迦若」兩個人光影般相互依存的日子,居然還是抵不過「青嵐」和那個緋衣女子少年時在靈溪上的初次相遇?明河閉起眼睛,勉力平定心神,不敢想這幾日兩人耳鬢斯磨,又是如何的情狀。
看到了教主那樣的眼神,知道明河心中泛起的是如何複雜的感覺,青衣術士再度低下頭來,微笑著,提議:「我不敢懷疑祭司大人的立場不穩——只是我還是覺得、那個女子關係本教安危,如果將由教主您親自看管著,不是更妥當一點麼?」拜月教主的眼眸,微微一亮。
然而垂下了頭,卻是沉吟:「雖然如此,但他必不肯答應。」
「您是拜月教的最高長者,即使是祭司也須聽您吩咐吧?迦若大人如果藐視您的意願,是該得到懲罰的——」孤光依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