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碧落

聽雪樓系列 滄月 第1頁,共2頁

第四篇碧落如果有一天,我喜歡的女孩兒不見了,我就是把整個江湖翻過來,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把她找出來。

嗯……那你說,她是會在碧落呢,還是黃泉?自然是在碧落,仙女是不會去黃泉的。

※※※※※泉州外的官道上,數匹馬急奔而來,馬蹄在暮色濃重的郊外敲擊出空空的回聲。

古城上方,一彎新月靜靜勾起滿天流霜,俯視著大地。

當先的一人,緋衣長髮,卻是個女子。

她率先在城門外的長亭邊上勒住了馬,抬頭望著城中的闌珊***。

晚風吹起了她臉上的輕紗,面紗後,她的眼神雖然明澈冷漠,卻已經帶了微微的疲憊之意。

四天來一路馬不停蹄的奔波,從杭州經雁蕩到泉州,沿路還收服蕩平了一些小門小派,入暮時分來到泉州城外,大家都已經是有了些微的倦意。

然而,看著城外官道邊,那空無一人的長亭,所有人的眼光都微微一怔——沒有人……居然沒有人來迎接?緋衣女子在城外勒住馬,看了一眼隨行的人。

其中一名中年人會意,一揚手,袖中一支小箭沖天而起,直射入夜空,在極高處才引爆,綻放出一朵奇異的藍色**來。

光芒一閃即逝。

一行人馬也不再說話,一起駐馬在城門外靜候。

一柱香以後,天色已經幾乎完全黑了,城門也即將關閉,然而,一群等待的人看向城中,那條官道上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怎麼碧落護法還不來?」終於,隨行的人中有人忍不住出聲,大為不滿,「明明預先通知了他、靖姑娘會來泉州,如今見了藍火令也不趕過來,架子大的很啊。」

緋衣女子沉吟著,並沒有回答,只是凌厲的橫了那個多嘴的下屬一眼,讓他即刻住口。

「天色不早,我們先進城去吧。」

阿靖不易覺察的輕輕嘆息了一聲,吩咐下屬。

大家默不做聲的繼續趕路,然而,每個人心中卻是震驚而疑慮的——聽雪樓的下屬,哪怕是四護法,見了藍火令而不即刻趕來謁見,都是被視為大不敬的行為!而且,半年前聽雪樓剛平息了二樓主高夢非的叛變,四護法之一的碧落、作為二樓主麾下的直系下屬,能在叛亂後繼續被蕭樓主留用,已經是額外的寬容了,以後所作所為更應該小心才是——而如今他這樣的舉動,豈不正是取禍之道麼?然而,一貫為人嚴厲不容情的靖姑娘,眼睛裡卻沒有絲毫凌厲的光。

反而彷彿料想到了什麼,神色有些黯然。

「拜見靖姑娘!」找到聽雪樓在泉州新設立的分樓時,已經是午夜時分。

一行人風塵僕僕的從馬上下來,看守泉州分樓的聽雪樓弟子脫口驚訝的喚了一聲,立刻俯身行禮,同時略帶驚慌的稟告:「靖姑娘少坐,屬下……屬下立刻去通知碧落護法!」這一次,由碧落護法帶領,聽雪樓經過一個多月的苦戰,終於攻下了泉州的幻花宮,為將來對付滇中拜月教建立了前方的據點。

緋衣女子淡淡看了屬下一眼,擺了擺手:「不用了,我自己進去找他……你們剛攻下了幻花宮,也夠累的了,現在該是休息的時候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已經率先走入了庭中,留下分樓人馬有些無措的面面相覷。

緊跟其後的洛陽來的人馬不做聲,然而每個人心中都是如此想著。

看著靖姑娘不動聲色的臉,心中抹了一把冷汗。

——看起來,碧落並沒有預先通知任何人、靖姑娘要來泉州的訊息。

——樓中僅次於樓主的女領主,似乎在他眼裡根本毫不重要。

——真是好大的膽子……即使蕭樓主,對於靖姑娘也是敬畏有加的啊。

※※※※※進入偏室,眾人終於知道了碧落護法之所以不來迎接的原因。

開啟緊閉的門,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看見房內的景象,所有聽雪樓子弟內心都是一震,暗道這一回碧落護法是逃不了處罰了。

即使一直不動聲色的緋衣女子,看著在滿桌酒瓶中酩酊大醉的男子,也不禁皺了皺眉。

桌面上至少橫七豎八的躺著三四十隻空瓶,酒漿流了一桌,而那個青衣的男子,就這樣趴在汙穢的桌上沉沉睡去,絲毫沒有覺察這一群迫近身邊的人。

「碧落護法!」看著靖姑娘沒有表情的站在一邊,隨行人馬中終於有人沉不住氣,大聲叫了一句,「靖姑娘來了,還不快醒醒!」新設立的泉州分樓中,也有弟子悄悄上前,推了推沉醉的男子:「護法……快醒醒!靖姑娘來了!」然而,爛醉如泥的青衣人還是一動不動的倒在桌上。

手臂搭在桌子邊緣,手無知覺的垂下,不知為何手指上傷痕累累。

緋衣女子順著他滴血的指尖看去,看到了跌落在桌子底下的那張古琴。

琴是好琴,桐木冰弦,烏漆梅花斷,可惜已破碎不堪。

七根弦更是根根盡斷。

破碎的琴身內,阿靖甚至看見了琴身下顯露出來的暗格——暗格中,那一把稀世名劍「魚腸」蒼碧的劍鞘閃著幽幽的光澤。

居然連琴和劍都砸了麼?碧落啊……阿靖幾不可聞的嘆息了一聲,俯下身撿起了那張古琴。

「你們都先出去罷。」

站直了身子,緋衣女子淡淡對周圍震驚的下屬吩咐。

※※※※※眾人都退出去以後,阿靖掃開一張椅子上散放的酒瓶,不做聲的在桌邊坐下來。

也不叫醒沉醉的下屬,只是自顧自的拿了一瓶半空的酒,慢慢自斟自飲起來。

破碎的古琴放在她手邊,斷裂的琴絃絲絲縷縷,觸碰她的手指。

阿靖慢慢喝下一杯酒,轉頭看著桌上沉醉的青衣男子。

他醉的狠了,那樣的武功,居然連有人這樣靠近身側都毫無知覺。

束髮的玉冠也歪了,墨一樣漆黑的長髮披散滿桌,浸入了漫淌的汙濁酒水中。

亂髮下,他清瘦的臉蒼白得出奇,劍眉緊緊的蹙著,毫無平日的風流蘊集。

左手無力的搭在桌子邊緣,右手卻壓在身下,緊緊抓著脖子上的一個錦囊。

「小妗,小妗……」彷彿夢見了什麼,沉醉的人嘴裡,忽然吐出了一個名字。

緋衣女子靜靜看著,眼睛裡忽然騰起了淡淡的煙霧。

小妗。

真想見見,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即使是聽雪樓的女領主,也在心裡嘆了一口氣——究竟是怎樣的女子,能讓號稱江湖中琴劍雙絕、一生自負才情的倜儻遊子,執迷不悔到如今的地步?陡然,她聽見醉了的男子,嘴裡模糊不清的哼著什麼曲調。

很常見的曲子,阿靖側耳細聽,才聽出了幾句被世人和戲文裡傳唱的不能再熟悉的詩——「排空馭氣奔如電,昇天入地求之遍。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長恨歌!※※※※※一年多以前,碧落投入聽雪樓時,在整個江湖中引起的轟動、僅次於當年舒靖容加盟聽雪樓。

聽雪樓剛剛崛起,以不可擋之勢開始掃並武林。

很多世家被降服,很多門派被剿滅,甚至連執武林牛耳的少林武當,也因沒有實力對抗,而選擇了淡出不問世事的態度。

那時,他的名字叫做江楚歌。

江南第一劍。

劍試天下,琴挑美人,種種風流傳聞名播武林,不知令多少深閨少女、武林巾幗動心。

然而,更聞名的卻仍是他那一手迴風流雪劍法。

那號稱江南第一的劍法。

在聽雪樓勢如破竹南下,剿滅江南四大世家時,所有人都把唯一能抗拒聽雪樓的希望寄託在了他身上——因為,也只有號稱琴劍雙絕的江楚歌,才有可能與聽雪樓中的蕭靖二人一戰。

而江湖中人也知道,以江南第一劍向來的驕傲自賞,也是絕對不會向聽雪樓臣服的。

※※※※※他與蕭靖二人第一戰,在金華府的蘭谿邊上。

是夜,月光如水,傾遍大地。

蘭谿的水靜靜流著,然而溪面上的一輪明月卻不曾隨流水而去。

半夜了,溪邊上更是寂靜寥落,深秋的天氣已是頗為寒冷,空中已見有流霜飛舞,似乎每一片霜花掉落地面的聲音,都靜的能聽見。

如此的寂靜中,卻有一串馬蹄的的,敲破了霜夜的清冷。

半夜的流霜中,竟有兩個人冒著寒氣並騎而來。

一男一女。

都很年輕,男子白衣如雪,相貌清俊,然而卻帶著一絲病容,眼睛裡的光芒如同風中之燭般明滅不定。

而那個女子一身緋衣,臉上的輕紗在冷風中揚起,面紗後的目光冷漠而鋒利。

「咳咳……不想從臨安趕到金華竟快子夜了。」

微微咳嗽著,白衣公子開口對身側並轡而行的女子道,「阿靖,這幾日剛平定了揚州花家、又要你剿滅霹靂堂雷家,日夜不停奔波來去……咳咳,辛苦你了。」

他一開口,就感覺寒氣侵入了肺腑,不由得劇烈咳嗽了起來,登時話語都說得零落。

「還是先顧著自己罷,樓主。」

被稱作「阿靖」的緋衣女子抬眼看了同行的男子,淡淡道。

她的聲音,不帶一絲的暖意,只是淡漠的一句句扔出,化在夜風裡散去。

此時,按轡而行的兩人,正經過蘭谿的一個轉折淺灘處,那裡有一個殘破的亭子,亭邊一叢叢的竹林分散簇擁著,在夜風中簌簌作響。

緋衣女子忽然跳下了馬。

「走得也累了,風又大,歇歇腳罷。」

根本不徵求同行之人的意見,阿靖自顧自的將馬系在竹上,背對著馬上的白衣公子,忽然用同樣漠然的語氣補了一句,「——大氅在你鞍邊的錦兜裡。」

白衣公子沒有說什麼,幽明不定的眼睛裡卻微微亮了一亮。

蒼白的臉上忽然有了一閃而逝的微弱笑意,彷彿寒潭上一掠而過的雲。

他不做聲的翻身下馬,從鞍邊取出大氅,披在肩上,咳嗽聲稍微緩了緩。

阿靖在亭子前等他,待得他過來,兩人便並肩向亭中走去,一邊走,一邊淡淡的交談幾句。

「江南武林一脈,均已為我所破。

接下來的雁蕩括蒼兩派,也無甚麼作為了。」

緋衣女子腦中過了一遍近日臣服的門派,道。

「你行事當真絕決凌厲,江南那麼多大小門派你在幾月間便全數平定,不愧是血魔之女。

阿靖。」

白衣公子微微笑了起來,然而有些病弱氣息的臉上卻是凝重的,頓了一頓,緩緩道,「可是——你卻漏算了一個人……」「樓主指的可是江楚歌?」阿靖神色也是一肅,介面問。

白衣公子頷首:「所謂的江南第一劍,未必真正名至實歸,但是絕不可小覷了‘琴劍雙絕’這個稱號——他的那一手迴風流雪,應比他傾倒全江南的琴詣更高出許多。」

他負手看天,看著如水月光和滿天的流霜,忽然咳嗽著微微嘆了口氣:「如此人才,能為我所用則可,若不能,必除之!」帶著殺氣的話音一落,一陣夜風吹來,竹林簌簌輕響。

「錚,錚」幾聲柔和的琴音,忽然從溪邊的竹林中傳了出來,清亮悅耳。

正踏上亭前殘破石階的兩人,一驚回頭。

只見冷月掛在林梢,夜風暗送,竹影橫斜,哪裡見半絲人影,連空中,也只有流霜飛舞。

然而,兩人交換了一下目光,手指卻分別緩緩扣緊。

琴音方落,竹林中陡然傳出一聲清嘯,如寒塘鶴唳,響徹九天。

「好功夫。」

白衣公子抬手,彷彿是拂了拂鬢邊被夜風吹散的髮絲,「邀明月來相照,於幽篁中撫琴復長嘯,江公子果然雅人。」

他的聲音清冷而淡漠,話音落的時候他放下了手,忽然,那一叢修竹彷彿被看不見的利刃齊齊攔腰截斷,一路紛紛橫倒開,現出坐在林中的一個青衣年輕人來。

高、瘦、青衣、披髮。

唇薄如劍。

眉直如劍。

目亮如劍。

英挺如劍。

整個人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劍。

然而,劍一樣鋒利的男子,膝上卻橫著一張斑駁的古琴,冰弦在月光下微微流動著柔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