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公子眼光也忒高了,莫非連洛陽城中的花魁紫黛姑娘,也不入你的法眼麼?」不願意放過有錢的大主顧,老鴇諂笑著,對雅座內的客人賣力的推薦,「來我們風情苑消遣的客人,不叫姑娘來陪坐怎麼說得過去……何況是公子這樣身份的人物。」
雅座中的數位只是淡然靜坐,慢慢啜飲著面前的酒,外面的鶯啼燕語竟似半句也到不了那些人心頭。老鴇心裡一怔,暗自叫苦:莫非,這次聽雪樓的人來光顧這裡,是解決江湖糾紛來著?
她正待退出,卻見居中而坐的白衣公子放下了酒杯,眼也不抬的說了一句:「如此,叫紫黛姑娘過來吧……」
老鴇唯唯而退,一把將她扯了過來,暗自對她使了個眼色,低聲道:「那些是江湖豪客,得罪不起,小心服侍吧……等會有什麼不對了,立刻躲一邊去。」
姐妹們一聽到江湖仇殺,臉色都變得雪白,只有她泰然自如,點點頭:「媽媽放心便是。」
她自顧自走上樓去,臉色不變——江湖…只因了那個人,江湖對她來說並不可怕。反而,是她心中一直珍藏的夢。即使是平日接客,她也多願出去見那些姐妹們躲著的江湖豪客,聽他們說一些江湖上的武林掌故,門派爭鬥——似乎,從那些人眼中,能看見昔日牽念過的人。
「不必進來,在簾外唱個曲子罷。」腳步剛踏到珠簾外,裡面便有人淡淡吩咐了一句。她的腳步止住了,然,並不是從命,而是再也邁不開步子……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是他,是他!
她僵在了簾外,華麗的珠寶下,面容蒼白如死。
寂靜。她沒有唱,裡面的客人便也不催。
氣氛有一絲絲的奇怪,甚至連風吹過來,都帶著莫名的肅殺之氣。
珠簾低垂,然而,儘管內心是驚濤駭浪,她卻沒有一絲的力氣,去抬手拂開那簾子,看一眼簾後的人——回到洛陽後,到處聽人說,這兩年聽雪樓聲名鵲起,已經在他的率領下成為洛陽最大的勢力,和原先執牛耳的天理會正斗的不可開交。
風塵中經年,她的訊息來源已經越來越廣,再也不像以往在小院中,只能憑著別人的隻言片語,想象那個大門背後的他、是如何一個不可琢磨得人。
蕭憶情。蕭憶情。
她現在已經打聽到了他的名字,然,他卻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兩年了,在他的記憶中,恐怕也早已磨滅了那個提水路過的少女的影子了吧?
無論如何,她與他之間,已經是雲泥般的遙不可及。
定了定神,紫黛終於恢復了常態,拿起了手中的紅牙板,輕啟檀口,就站在珠簾外,輕輕一字字的開始唱起曲子:
「二月楊花輕復微,春風搖盪惹人衣。」
「造化本是無情物,任它南飛又北飛!」
她唱的很哀婉,掃了大家的興致,旁邊的雅座裡面已經有人開始罵。然而,珠簾後,那個人卻微微皺了皺眉,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做聲,隔了片刻,卻道:「進來吧。」
紫黛怔住,紅牙板啪的一生摔落在地上,手指微微顫抖著,忽然一咬牙,拂開了簾子。
「來的果然是你。」
她一進去,就聽見他對著她,說了一句。眼神是寒冷而飄忽的,一如當年。
又驚又喜。他還記得她?他、他竟還記得她!
她臉上的笑容不自禁的綻放,然而,身子卻忽然一輕,彷彿被人一把拎起,向前急推。她驚叫起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只覺得瞬間這個雅座內殺氣逼人而來!
她身不由己的對著居中而坐的他衝了過去,白衣公子仍然只是定定的看著她身後,目光閃也不閃,隨手一掌推向她的肩頭,想將她帶開。
「天理會忒沒人才,居然派你來刺殺我?」
漠然的,他看著她身後隨之而來的某人,口中吐出了一句話,明滅不定的眼中殺氣逼人。她的心飛快的往下一沉。
他那一掌推向她肩頭。然而,目光瞥見,卻略微怔了怔,掌勢到了中途忽然一轉,變推為扶,攬住了立足不穩的她。同時,他右手袖中流出了一片清光。
夕影刀。
那是紫黛第一次看見他動手殺人,然而,她完全沒有驚懼。在第一眼看到時,她便被那樣妖異悽美的刀光迷醉。那似乎已經不是殺人之刀,而只是一陣清風,風過後,灑落了一陣斜陽下的細雨。
刺客的血灑落在樓面上,而聽雪樓諸人臉色都不變。
「好了,沒事了,紫黛姑娘。」短短的一剎後,她聽見他在耳邊說,溫和而沉靜。她忽然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彷彿忽然又回到了十六歲那一年,只知道低下頭,咬著嘴角。
他已經不記得她了……她心下一酸,本以為淪落風塵以來,已經沒有任何事情能再打動她的心,然而,他平平常常的一句話,卻依然讓她幾乎落下淚來。
罷罷罷……如今的她,不同於深宅大院裡的好人家女兒,如今,有什麼事做不得?趁著今日,難得見到那人……把心一橫,她索性依了現在紫黛的身份,對那個離席欲走的人嬌嬈微笑:「蕭公子,莫非是紫兒陋質,挽留不住公子?」
白衣公子反而怔了一下,停下腳步,看她。莫測的眼睛中閃過了嘆息之色,淡淡問:「兩年了,如何淪落至此?」
一語出,她驚在當地。
他果然還是認出了她……他眼睛中映著盛裝豔服的自己的影子——那個豔名動洛陽的風情苑花魁:紫黛。然而,他卻記起的卻是兩年前那個風雪中汲水的寒門少女,那個當街痛哭的絕望女子……她忽然羞慚滿面,捂住臉流下淚來。
要如何告訴他她的遭遇。那只是一個薄命女子隨波逐流的命運而已,在這些無所不能的武林人看來,那似乎只是軟弱無能的後果。
謝侍郎家的主母好生厲害,容不得得寵的她,便趁著謝梨洲離京的空擋,叫了牙婆來,將她賣去了青樓。這個世道,女人的命運就像浮萍,吹到哪裡,便是哪裡了。
失行婦……原來,那真的是她的命運。
她再也沒有留住他的勇氣。然而,他看著她痛哭,沒有再說什麼,眼光漸漸轉為溫和悲憫,略微咳嗽起來,嘆息了一聲:「世情薄,人情惡……一介弱女子,又如何能歸咎於你……」
她哭的越發厲害,他的諒解和寬容,只是讓她明白,命運讓她和怎樣的一個人擦肩而過。他解下手腕上淡藍色的手巾,覆在她腕上,然後帶著屬下拂開珠簾走下了樓。
外面斜陽依稀,白衣公子落寞的行來,抽出玉簫,隨手敲擊著走廊上的朱欄,今日的偶遇讓他有些微的感慨,拍遍了闌干,他曼聲輕吟:
「章臺柳,章臺柳,」
「昔日青青今在否?」
「縱使長條似舊垂,」
「也應攀折他人手……」
高樓上,聽著他漸行漸遠時吟的詩句,她淚落如雨。
然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咬著牙,她硬生生的止住了啼哭。事已至此,如果一味的啼哭,那末離他只會越來越遠吧……她,總的做點什麼了。
脈脈斜暉裡,她用力握著手中那一條淡藍色的絲巾,彷彿下了什麼決心。
半年後,風雪之夜,她挑燈踏雪而來,在聽雪樓高門前,將那條淡藍色的手巾作為信物,請求守衛轉交樓主。
手巾上寫了一行字:
明晚日落時分,天理會第一高手雲起受命、截殺聽雪樓二樓主高夢非於北門長亭外。
飄雪的軒窗下,披著白裘的年輕人展開手中絲巾,霍然起立,冒雪而出,顧不上週圍手下送上來的傘和大氅。
「紫黛姑娘。」在那個紫衣麗影將要轉過街角的時候,他及時出門,走下臺階,喚住了她,將絲巾在手心用力握緊,眼神慢慢嚴肅起來——這個女子,似乎不知道自己這一來、就是要捲入無盡的江湖是非中去了呢。
蕭憶情沉吟著:「你刺探訊息,恐怕已招了殺身之禍——我派人護你回去罷。」
「那也是一時之計而已……難道聽雪樓能護著我一輩子麼?」在大雪中,洛陽的花魁驀然回首,清麗的面容上隱隱有堅決無畏的光采,「紫黛心裡有打算——我在洛陽好歹也算交遊甚廣,能給聽雪樓帶來各種需要的訊息——公子如不嫌棄,可否讓紫黛加入聽雪樓,以供驅遣?」
聽到那樣的話,聽雪樓的主人竟也不由怔了一下:這個女子,居然和幾個月前在風情苑所見時,幾乎宛如兩人。
她便是這樣留在了聽雪樓裡,然而蕭憶情卻一直掩飾著她的身份,秘密買下了風情苑,讓她成為那裡的主人,然後,再讓那個地方成為聽雪樓最秘密的訊息情報來源。
她也改了名字,叫做紫陌。
去掉了原來濃郁的脂粉味道,而空餘戀戀的風塵。每一日,她閒來便坐在高樓上,將闌干拍遍了,看著洛陽城中阡陌大道上車馬來去,掀起滾滾紅塵。
紫陌紅塵拂面來。
在這個醉生夢死的世上,塵煙散後,還剩下什麼呢?
大家改口稱二十歲的她為紫夫人——她可以有權力不再去見那些她看不順眼的客人,雖然這樣,她的聲名卻在***場中越來越大,人人都以一親芳澤為榮,連天理會那個不可一世的總舵主江近月也不例外——世人就是這樣,越是得不到的東西,便看的越是高。
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有時候,想起他吟過的詩,她也苦笑著自問。
今在否?不在,那早已不再……然而,不再,她反而能愛的更深沉。
一年多了,收集來整理好、送到聽雪樓那邊的情報已經不知道有多少。
終於在那一日,他過來,在和她詳細的討論過武林最近傳聞動向後,忽然說了一句:「一個時辰之後,聽雪樓進攻天理會總舵……紫陌,你也跟著一起來看看吧。」
她怔住,不知是悲是喜。
他終於有了一擊必勝的把握,終於要讓她公開成為聽雪樓的一份子,而不在是暗自佈下的一枚棋子。然而……他看著她的眼神,卻只是彷彿看著一個風雨同舟的夥伴而已。
或者,這樣也好……對於她來說,只要挑一個近一點的位置,能好好的看著他就足夠。
那一日,她第一次目睹了什麼是江湖,什麼是殺戮。
一日之間,和聽雪樓在洛陽爭霸的天理會被滅門。在蕭憶情問起那個負隅頑抗的少年的情況時,機敏的、她馬上提供了自己所知的情報。
然而,她沒有想到這個白衣年輕人卻用了那樣的手段摧毀少年信念。在潑天的血腥中,看著碧梧下一襲白衣如雪的年輕公子,看著他深不可測的眼睛和幾乎是洞穿一切的冷漠,紫陌卻忽然感到了寒冷——
她本來以為,自己已經離他很近了。
那種洞穿一切,只有在看著與己無動於衷的事物時候,才會擁有。
沒有人能走近這個人的內心。
反而是天理會門下的那個少年——那個絕望的、痛哭著的孩子,卻能讓人由衷的感到生命的真實和成長的痛楚。這一點,在她十六歲的時候也曾經有過。
看著這個少年,閱盡風塵的她,心中居然有絲絲縷縷母親般的溫柔和觸痛。
「黃泉還小,性子又偏激——你有空多照顧他,免得他墮入心魔。」回去時,聽雪樓主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眼光從她臉上掃過,卻隱約含了深意。
紫陌的心裡便是一驚,那眼色,似乎也是淡漠而洞穿一切的。她有些惴惴然:雖然在那個人身側,卻絲毫不知道他心裡作何打算。
但,既然是他吩咐過了的,她便是盡心盡力的去做。
那個叫黃泉的少年果然桀驁偏激的很,好幾回她想著他該是辛苦練劍,需要休息了,去那間小屋子照拂他時,那個少年總是不言語,也不理睬,就當她是透明的一般。
紫陌見過的也多了,並不生氣,將房子整理了,放下帶來的新被褥衣服,做幾樣合口的小菜,便自顧自的離去。時間久了,這樣的相處倒也不顯得不自在。偶爾她問一句,少年也會「嗯」的答應一聲,卻不多話。
自從加入聽雪樓以來,這個孩子簡直是瘋了一樣的練劍——樓主指定讓二樓主高夢非來教導他劍法。這二樓主在武學上督導的嚴厲幾乎是駭人聽聞,每一次接受指導回來,黃泉都能洗下一身的血水。
那一日聽人說,少年有好幾日沒有從那個小屋子裡出來過了——她便抽了個空過到那邊去看看,推開門就聞見了飯菜發餿的氣味,她心下一震:三天前她帶過來的飯菜,黃泉居然絲毫未動!
黃泉臥在鋪上,一動不動,她喚了幾聲不應,伸手一探他的額頭,被燙的驚呼了一聲。急急拉開被褥將昏迷的少年扶起來時,發現有一道劍傷從他的肩頭直劃到右胸,沒有包紮,因為天氣炎熱,已經開始腐爛。
紫陌呆了呆,心下莫名的一痛。
那一晚,她請醫買藥,一直忙到深夜。
黃泉醒來時正是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