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話,但是眼睛深處卻有一絲絲的煩亂,低聲道:「江湖上的事,姑娘知道多了也無益——」他說著,卻狠狠打馬,那馬立刻箭也似的出去了。
「喂,可你是我的病人呀!」她不擅騎術,落在了後頭,一時急得便叫了起來。
「如果她死在秋護玉手上……我,我——」好不容易趕了上去,卻聽得他正低低的咬著牙,幾乎是惡狠狠的道,在那一瞬間,看見他的眼神,青茗卻嗅到了濃濃的血腥,心頭騰的一跳。
「咳咳,咳咳!」正在震驚之間,蕭憶情復又猛烈的咳嗽起來,連忙舉手捂住嘴,可血液卻以從指縫中湧出!周圍屬下看著,臉色均已是蒼白,但沒人敢出聲。
「若再如此,就別想活著見到靖姑娘!」看見他那樣苦苦的堅持,青茗眼睛猛的熱了一下,嚴厲的呵斥著,掏出藥瓶遞了過去,「你這個樣子,即使趕到了那裡,能做什麼!」看著他勒馬,仰頭喝下藥,她復又緩言安慰:「何況,那個甚麼秋護玉,也未必會對靖姑娘怎樣。」
蕭憶情本已是喝完了藥,在默默運氣修養,但聽得這句話,眼睛驀然又睜開了,冷光四射!「我們聯手殺了他一家六十七口,阿靖如果孤身去君山的話——」他的手本是極穩的,青茗看過他無聊時曾以闢開發絲為樂,但這一瞬,他手中的藥瓶竟在地上跌了個粉碎。
他忽然用力勒馬,揚鞭,往前奔去。
「你,你這樣的話,不能活著走到洞庭了!」她也急了,連忙跟上,心中莫名的一痛——莫非,那些江湖人士,可是從來不把別人的命和自己的性命當一回事嗎?「如果她死在洞庭,我也不打算回聽雪樓——」忽然,她直覺得拉住他韁繩的手臂一麻,登時痠軟,耳邊只聽得他低聲道,「我非殺了雷楚雲不可……」怎麼又是雷楚雲了?她越發被這複雜的江湖恩怨弄的胡塗了,只看著他策馬遠去。
※※※※※「靖姑娘,靖姑娘!」跑了一段路,前面開路的聽雪樓人馬中,忽然有人驚喜的叫了起來。
靖姑娘回來了?青茗心頭一跳,發覺除了喜悅以外,竟也有些不知什麼的味道,讓她有些不自在。
她看向蕭憶情,卻見前面的人紛紛勒馬讓路,讓樓主一直奔到路那邊來的兩匹馬前。
但是,在離那兩匹馬十丈遠的地方,蕭憶情卻突然勒住了馬頭。
「秋老大?」他驀地淡淡的問。
看著緋衣女子和她身後並騎的黑衣斗笠人,目光一連變了數變。
她的傷勢是顯然的,那一身的緋衣幾乎成了血紅色,然,她身後的黑衣男子片刻不離的護著她,以免她摔落馬背。
「雷楚雲,你回去罷——既然樓主已經來了。」
陡然,阿靖出聲說話,語氣衰弱之極,和蕭憶情不同,她叫那個人,卻是用的另外一個名字。
黑衣人默然無語,下馬,扶著她下地,然後看了蕭憶情一眼,翻身上馬。
青茗站在樓主身邊,看見他那樣的目光,心裡竟不自禁的害怕起來。
那簡直不是人的目光——彷彿是咬牙俯首忍受已久的野獸,在窺探著將要噬咬的人。
「我們聯手殺了他一家六十四口……」陡然間,她心裡響起方才蕭憶情的話,咯噔了一下。
那些江湖人物,實在也非她所能理解。
「秋老大,多謝你。」
看著黑衣人策馬揚鞭離去,蒼白著臉的蕭樓主忽然沉聲出言。
黑衣人頓住,從背後望去,他的身子竟是驀然的繃緊,忽然大笑,:「哈哈……蕭憶情,你居然也會有謝我的一日嗎?」他仰頭大笑,聲音蒼涼如水。
阿靖站在那裡,看著他,眼色也是複雜無比,終於他停了下來,再度策馬絕塵而去。
「靖姑娘是靠自己的本事闖過了十一道天塹,上的君山絕頂……和我秋護玉可沒有任何干系。」
他的人如風一般消失,但是聲音不知怎地居然是遠遠傳了過來,如在耳畔。
阿靖怔怔的看他的背影,樓主卻定定的看她。
青茗看著他們兩個人,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許久,阿靖才回頭,一步步的走將過來,到了蕭憶情面前,臉色仍然是淡淡的,從懷裡拿出一束碧色的草,扔到過去:「本是想來和洞庭水幫商量些事的,聽說這勞什子能治病,既然是順路就去拿了些——要不要由你。」
青茗鼻中聞到芬芳的香氣,直是不可思議的跳了起來:「老天……龍舌,龍舌真的尚存世間?你,你這是從絕頂上採的嗎?——」由她在一邊驚訝,但旁邊兩人竟然都毫不理睬。
蕭憶情目光冷若冰霜,看著仍然強撐的緋衣女子,忽地喝道:「你舒靖容再強,好歹也是聽雪樓的屬下。
風雨是我們的死敵,竟和他們勾結?」他看也不看,將那束沾血的碧草扔在一邊,看她猶自挺的筆直的肩背,冷冷道:「當年,是你私下放他走的罷?以為我不知道?——不然,為何他今日如此對你!給我跪下聽罰!」緋衣女子咬牙沉默,臉色雪白,胸口不住的起伏。
青茗忙奔上去將龍舌拾起,抬眼看僵持中的兩人,欲待勸阻,但又礙著自己是個外人,無從插嘴,只好嘆了口氣。
見她仍然抗命傲然站著,蕭憶情更怒,叱道:「我令你跪下!你為我所用,就要有下屬的抬舉。」
阿靖臉色一變,終於低頭,默默在他面前單膝下跪。
「蕭公子……」青茗再也忍不住的喚了一聲,想提醒蕭憶情,靖姑娘已經是重傷之身。
就在右膝剛點地之時,一直強逼著的翻湧血氣終於壓不住,「哇」的一聲,鮮血從她口中直噴出來。
阿靖想抬手撐地,但是手方抬起,眼前便是一黑。
蕭憶情卻似乎早料到這樣的景況,在她身子前傾的一瞬便俯下了身,在昏倒的瞬間擁她入懷,眼色黯了黯,輕嘆:「可算是迫你嘔出來了……再強忍著,便是要傷到肺腑了。」
「你的性子,實在是強的太過了。
阿靖。」
他微微嘆息,俯身抱起了緋衣女子,全不顧青茗在一邊急急勸阻「你使不得力!」——然而走沒幾步便覺眼花,一口血吐出,隨既,他感覺到青茗的手伸過來,接過懷裡的阿靖,並扶住他的肩。
「先救阿靖。」
他最後只來得及伏在她耳邊低聲說上這麼一句。
青茗驚得呆了,看著兩個人,眼眶便是一熱——江湖人啊……「如今竟復又能吹了罷?可算是命大。」
聽到簫聲,青茗先自笑了起來,不知怎地心裡極是歡喜,看他在欄邊吹簫。
經此一事,他越發的清瘦了,但眼神卻更加亮了起來。
蕭憶情聞聲回頭,見是她來,淡淡笑了笑,隨手指指枰上昨日下了一半的棋局,道:「我先來,在這裡琢磨了半天,想來這個劫是破不掉的了——無甚麼可下,我認輸便是。」
青茗心裡一驚,想起近日他的棋力竟似下降了很多,心不由憂心。
「阿靖如何了?」正出神,耳邊卻聽得他又問,青茗忙抬眼,澀澀一笑,道:「昨日已能勉強進些湯藥,想來今天也該醒了——她不比你,身子強健多了,那樣的重傷還是恢復過來。」
「真是累了姑娘了……又添了一個病患。」
白衣的蕭樓主有些抱歉的笑著,但是眉目間還是甚為憂慮,「她的傷,不會留下什麼後患罷?我還是去看看,等著她醒。」
青茗的眼睛莫名的黯淡了下去,輕輕道:「公子先自去罷,待我去拿了靖姑娘的藥再來——你也該服藥了,我一併拿來好了。」
她急急的回身,彷彿怕什麼似的走了開去。
「你這樣拿自己的性命不當回事,讓我怎生放心的下。」
端了兩份藥,剛到緋衣樓,卻聽見裡面樓主含著怒意的聲音,青茗的手驀的一抖,幾乎拿不住藥盤——再三告誡了他不能輕易動氣,如何又開始爭執?這個女子,看來是樓主的命裡魔星了。
「關你甚事!」裡面,阿靖的聲音細細傳來,雖衰弱,但氣勢卻不輸分毫,「我自死我的,於你何干。
我也不過是聽雪樓的一個卒子,蕭樓主。
多謝你那日提醒我了。」
「你……」裡面蕭憶情語塞,只道了一聲,便復又咳嗽起來。
「兩位,快喝藥罷……」她連忙進去,打圓場,將手中的托盤放到茶几上,「樓主,龍舌也熬好了,喝了對病大有好處呢。」
見她進來,蕭憶情和病榻上的阿靖都有些尷尬的住了口,蕭憶情似是壓住了火氣,點頭道:「辛苦了,薛姑娘。」
但阿靖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自顧自的將頭轉向床裡。
「靖姑娘,喝藥罷。」
青茗將藥碗放到床頭,阿靖點點頭,復又對一邊的蕭憶情道,「樓主親自來看,屬下真是當不起……還是請回罷。」
那眼色,竟是冷冷的。
青茗知道,那樣驕傲的女子,恐是記恨著那天他令她當眾下跪之事。
是誤會了……她欲待解釋,卻見旁邊的蕭憶情臉色再也忍不住的蒼白,看著病**的緋衣女子,忽然一抬手,將整碗的藥汁潑到了地上。
「呀!」青茗大驚,跳起,脫口而出,「龍舌!……你怎地潑掉了?」阿靖也是猛的從**撐起身,定定看著他,嘴角抽搐幾下,終於忍住了,不說什麼。
「我也自死我的——與你又何干。」
蕭憶情冷冷扔下了一句,拂袖而起,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青茗心下一痛,待要追出去,卻見阿靖臉色慘白,怔怔看著地上的藥碗,忽然身子一傾,吐出一口血來。
青茗看了,這腳步便再也走不開,忙去拿了一塊涼水浸過的布巾,給她。
阿靖接了,拭著臉頰邊的血跡。
擦著擦著,忽然把臉埋在布巾中不動。
青茗暗自嘆息了一聲,也不多說什麼,交代了丫鬟幾句,便走了。
月光如水,她推窗看時,卻聽到了簫音。
是一曲《金縷衣》。
泠泠徹徹,竟似天上傳來。
「這裡是風口上,公子看來是真的不將自己身子當一回事了。」
她走了過去,來到園子裡,看見邊上擺的一甕新開封的酒,變了臉色,對那個倚欄**的白衣公子道。
蕭憶情回頭,淡淡一笑,將手裡的竹簫放了,道:「如此月光,薛姑娘可願對弈一盤?」他的笑容裡有些寂寞蕭瑟的意味,讓青茗心底裡一陣難過。
便坐了,擺開棋局。
「日間,靖姑娘說話實在是有些過了。」
她拈起棋子,沉吟許久,才道,「我不是甚麼江湖人,自不必看你們臉色,由我直說——公子若和她如此下去,只怕身子會一日差似一日。」
蕭憶情驀地抬頭,看她,臉色有些奇怪。
許久才淡淡道:「她自是這樣,我也慣了……」說起她,他的臉色就不再平靜,用竹簫輕輕敲著闌干,忽然順著方才曲子的調繼續低吟:「……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它、蛾眉謠諑,古今同嫉。
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公子不似江湖人。」
青茗的手停在半空,竟不知如何放那枚棋子,「吹簫也好,下棋也好,靖姑娘都是不會的罷……平日如何不寂寞?青茗斗膽,邀公子回長安寒舍養病,如何?」她慢慢的抬頭看他,眼睛裡有強自壓抑的光芒。
「不似江湖人?」蕭憶情忽然笑了笑,那月光映著他的臉,竟然有些蒼涼的意味,「姑娘出身官宦人家,又怎知如何才是江湖……」「能有姑娘這樣的朋友,我很高興——**,下棋……那自然都是好的。
阿靖自小流落,不懂這些。」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彷彿上面有什麼東西,然後抬頭,對青茗到:「可我這手上有多少血,姑娘未必知道——但是阿靖卻懂。」
青茗的臉色漸漸蒼白,啪的一聲,棋子掉落在枰上。
「這盤棋不必下了……我輸了。」
她忽然伸手,拂亂了棋盤,低頭道,眼睛裡的光盈盈的,細細將棋子分出,分著分著,又忙忙的將幾粒雜進黑子中的白棋揀出,陡然間,她的手不動了,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