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十三章 脫胎換骨

搜神記 樹下野狐 第1頁,共2頁

姑射仙子心神恍惚,游移不定時,十丈之外,纖纖正木無表情地望著案上玉杯,對周遭一切惘然不聞,一言不發。

廊風穿窗,燭火跳躍,杯中美酒輕輕晃盪,倒映著她蒼白而俏麗的臉容,變幻不定。

漸漸地,那琥珀色的酒水變幻作翡翠般淡綠而純淨的海水,月華在海浪裡漾開道道銀亮的光漪……

海風徐徐,她與拓拔野、蚩尤坐臥在雪白的沙灘上,圍著跳躍閃爍的篝火,仰望閃閃的星群,聆聽遠處樹葉沙沙的響聲、海鳥若有若無的鳴啼。

她彷彿看見拓拔野與蚩尤抱滾一團,嘻哈纏鬥,白龍鹿歪著頭,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她的身側……

篝火漸漸地熄滅了,潮水一浪又一浪地湧過她的赤足,拓拔野忽然笑著將她抱起,順手拍了拍她的臀部,不顧她掙扎反抗,扛在肩上,與蚩尤一起並肩朝島上的小屋走去。

月光迷離,四周的景物影影綽綽,淡藍、混沌而模糊,但卻又是如此真實鮮明,每一次呼吸,都能聞著拓拔野陽光似的氣味,甚至還能感覺到那堅實的肌肉、穩定而清晰的心跳。

她軟綿綿地依偎在拓拔野的懷裡,雙頰滾燙,透過眼睫的縫隙,悄悄打量他俊秀開朗的臉容,那感覺如此幸福、滿足而又溫馨、甜蜜……

突然,一顆碧色的椰子鏗然掉落,擊碎一灣瑩亮的月色。波光激盪,所有的景物登時迷濛起來,那碧翠的侮水又漸漸幻化為琥珀色的果酒,輕輕搖盪……

她怔怔地凝視著,心痛如割,木無表情,又一顆淚珠從她的臉頰滑落,倏然掉入玉杯中,將那迷濛的倒影再次擊碎。

這時,夸父忽然放下罈子,打了個奇響無比的酒嗝,直薰得周圍眾人暈乎昏花,險些仆倒。

他喘著氣哈哈怪笑,醉意惺忪地瞪著拓拔野,卷著舌頭,嘟嘟囔囔地叫道:「哈哈,拓拔小子,這回你輸定啦!我已經喝了九十九……九十九壇啦,我……我……」話音未落,突然搖搖晃晃,一頭栽倒,鼾聲大作。

眾人莞爾,陸吾笑道:「拓拔太子為人光明磊落,謙和親切,難怪便連桀驁難馴的夸父前輩也與你成了至交。」

群雄紛紛點頭,均想,這痴痴癲癲的瘋猴子除了拓拔野,恐怕當真誰也無法收治。拓拔野苦笑不已,大感慚愧,他對夸父乃是連哄帶騙,實在談不上「光明磊落」,但這瘋猴子卻偏偏與他頗為投緣,黏纏不放。

烈炎笑道:「陸虎神所言極是。拓拔兄弟俠義正直,坦蕩無私,不過短短數月,已恩澤五族,得天下英雄擁戴,實是難得之至。當年神帝陛下託他重任,果然高瞻遠矚,慧眼識珠。」

眾人正自附應,聽到最後一句,大感尷尬,紛紛飲酒挾菜以作掩飾。烏絲蘭瑪等水族貴侯更是微微變色。

昔日朝陽穀水妖大舉圍攻蜃樓城,其他四族基於種種原因袖手旁觀,未發一兵一卒,終使得大荒自由之城毀於一旦,可謂見死不救。眼下各族受燭龍野心陰謀所害,同仇敵愾,對當年之事雖已暗自悔悟,但這般明揭傷疤,不免仍有些刺痛難耐。

烈炎心直口快,一時倒沒有想到許多,眼見眾人變色,方知所言不妥,頗為尷尬。

姬遠玄咳嗽一聲,笑道:「炎帝陛下,依我看來,神帝挑選拓拔兄弟,除了他是五德之身,俠義心腸之外,還有一個至為重要的原因:他並非五族中人。蜃樓城分裂出木族之後,便不再是大荒城邦,根據《大荒書》所約,其他各族自然不好插手相管;雖然都想派遣救兵,奈何師出無名。而由拓拔兄弟做為聖使,迫使天吳退兵,再為合適不過。當年聽說神帝使者抵達蜃樓城,朝陽穀被迫退兵,我們都是大大鬆了一口氣……」

輕輕拍了拍案桌,搖頭道:「誰想燭龍、天吳膽大妄為,奸歹如此,竟乘著天下人麻痺大意時,突襲蜃樓城,來了個先斬後奏。我們想要相助,也為時晚矣!」嘆息不已。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直鍥入眾人心裡去了,群雄紛紛展顏附應。

雨師妾微微一笑,柔聲道:「姬公子說的極是,當時各族確有不得已的苦衷,不過拓拔太子與蚩尤公子也斷無怪責各族的意味,否則又何必一再拔刀相助?事過境遷,深究無益。眼下最為緊要的,便是大家同心協力,打敗燭龍,平定族內叛亂,恢復大荒和平。」

烏絲蘭瑪碧眼凝視著拓拔野,忽然微笑道:「不錯,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此事的罪魁是燭真神,這些年大荒動盪的禍首也是燭真神,他為了一己野心,黨同伐異,塗炭生靈,實是大荒公敵。我們大家都應盡釋前嫌,精誠團結才是,萬萬不可節外生枝,自行分裂。只要打敗了燭真神,不但各族可恢復安定,蚩尤公子與拓拔太子也可重建蜃樓城,完成神帝陛下的遺願。拓拔太子,你說是嗎?」

拓拔野知她弦外有音,乃是藉題發揮,與自己求和,微微一笑道:「‘盡釋前嫌,精誠團結’這八字說得妙極……」眼角正好瞥見盤谷、成猴子等人,心中一動,朗聲道:「燭龍神通廣大,爪牙甚眾,又和烈碧光晟、句芒等人朋比為奸,勢力極強。我們要想取勝,必須盡釋前嫌,不計恩怨,團結四海志士……」

五族豪貴最怕他咬著蜃樓城之事不鬆口,見他無意糾纏於此,無不暗自鬆了口氣,他每說一句,群雄便轟然稱是。

拓拔野道:「……東海湯谷的四族流囚,當年雖然犯了大過,但流放海外這麼多年,悔過自新,懲罰得也已夠了;倒不若還他們自由,收為義師,一同對抗燭龍老妖。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盤谷、成猴子等人失聲低呼,又驚又喜又憂又懼,屏息凝神,四下觀望,心底不住暗暗祈禱。眾人愕然,想不到他竟突出此言,面面相覷,沉吟不語。

武羅仙子蹙眉道:「拓拔太子此言只怕有失輕率。那些人都是十惡不赦的狂徒兇人,桀驁不遜,陰狠毒辣。若非無可救藥,各族又怎會將他們送往湯谷?倘若將他們放回大荒,無異養虎為患。依我瞧來,這些人多半反會與燭龍沆瀣一氣,為非作歹,反咬我們一口,那時可就悔之晚矣!」

眾人紛紛點頭附應。

拓拔野心下失望,正想再行勸說,忽聽西王母沉吟道:「我倒覺得拓拔太子的建議頗有些道理。湯谷流囚雖然多是桀驁狂人,但在島上待了這麼多年,兇性大減,想來也不敢再以自由為賭注,自毀前程。若能將他們招至麾下,一來可以壯大聲勢,吸引、團結天下志士;二來可以誘降燭龍陣營,分而化之。試想,連這些罪不可赦的惡賊我們都可既往不咎,燭真神的那些黨羽還顧慮什麼呢?」

眾人恍然大悟,精神大振。

姬遠玄微笑道:「王母高瞻遠矚,實非小侄所能企及。遠玄願聽從王母與拓拔兄弟之言,赦免湯谷土囚之罪。」

其他各族首領見狀,亦紛紛表態赦免本族流囚。拓拔野大喜道:「多謝列位成全!」成猴子等人心花怒放,流亡東海數十載,時至今日,才算真正重獲自由;狂喜之下竟險些痛哭失聲。

西王母忽道:「且慢!我還有一個小小的條件。」殿中寂然,成猴子等人驀地頓住叫聲,心彷彿卡在喉嚨,不上不下,又是緊張又是難受。

西王母淡藍色的眼珠冷冰冰地凝視著拓拔野,微笑道:「這些人既是拓拔太子所救,歸於太子麾下,便當由太子約束節制。倘若他日出了什麼差池,我們便唯太子是問。不知太子願意負此重責嗎?」

拓拔野心下一凜,湯谷群雄良莠不齊,難保將來不捅出什麼漏子。遲疑間,眼前驀地閃過湯谷群雄那殷切渴望的臉容,忖道:「我既已答應恢復他們自由之身,豈能只管自己周全,置他們於不顧?」當下猛一咬牙,朗聲應諾。

雨師妾微微一顫,杯中的果酒險些潑了出來,柳眉輕蹙,心底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殿中轟然,歡呼、掌聲雷動鼓舞,與金石鼓樂競相併奏。

當夜,眾人盡興歡宴,大醉而歸。

※※※

次日黎明,天幕如海,晨星寥落,雪山白光閃爍。科汗淮與龍神、六侯爺等龍族群雄離開貴賓館,決意乘著眾人猶自熟睡之時不告而別,悄悄返回東海。

崑崙守軍已從西王母處得到旨令,早早大開山門,橫空闢道,八百飛騎夾行相送經過崑崙宮時,眾人騎鳥盤旋,牆外等候;科汗淮則隻身進入玉螺宮,在纖纖閨房外隔窗默默道別。

絲幃低垂,人影朦朧,瞧不清她的臉容。想到從此與女兒相隔萬水千山、天遙地遠,杳無相見之期,科汗淮心如刀剜,難過已極。有一剎那,幾想喚醒女兒,帶她一同離去。但他心中卻又歷歷分明:纖纖既已貴為公主,又與未來黃帝訂立婚約,唯有留在崑崙,才有似錦前程。

彷徨良久,眼見東方魚肚翻白,暗霞湧動,將是破曉時刻,科汗淮方才強按不捨、感傷,黯然離去。

等到纖纖午後前往貴賓館尋找父親時,早已人去樓空,只有幾張羊皮信箋釘在牆上,隨風輕輕翻舞。

她顫抖著取下信紙,讀了幾行,驚愕迷茫,周身冰冷,卻喘不過氣,哭不出聲。一日之間,她竟被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子先後遺棄了!當辛九姑含著淚,緊緊地將她抱住,她才突然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悲苦,淚如泉湧。

此後幾日,纖纖一直閉門不出,鬱鬱寡歡;雖有瓊漿玉露、龍肉鳳脯,亦不沾一口。西王母見她形容憔悴,極是擔心,卻深知其心病根源,無可奈何,唯有讓辛九姑日夜陪伴其側,勸導開懷。

過了三日,「冰鉤蠶蛭」結繭產卵,陸吾等人依照流沙仙子之言,將蟲卵混合冰水,注入群雄血脈,清除殘餘的九冥屍蠱。

「冰鉤蠶蛭」乃至陰至毒之蠱,一經孵化,立時破入九冥屍蠱的蟲卵,吸食漿液,寄體生存;眾人劇痛欲狂,如萬千蟻蟲瘋狂咬噬,一日之內竟腹瀉數十次,周身虛脫無力,心下驚懼懊悔,只怕中了流沙仙子毒計,飲鴆止渴,命不久長。

所幸如此過了兩日,痛楚漸消,神智清明,所有屍蠱蟲卵果然清除乾淨。眾人大喜,疑慮盡去。

蟠桃會後,大荒動盪、對峙之勢已不可逆轉,為防止燭龍、烈碧光晟等人乘隙襲擊,第六日起,群雄陸續辭別崑崙,返回各族境內。

拓拔野等人則在崑崙多盤桓了數日,候守蚩尤脫胎換骨,完全還複本真神識。

拓拔野以五行相生之法次第激生真氣,經脈復原頗快,但體內的另外四屬真氣卻果然如白帝、西王母等人所言,日漸逸散消失,只餘下小半殘留於經脈之內,困囿不出。五日之後,他體內的真氣已不過是「小神級」,遠不如那夜激戰黑帝時驚人強沛。金族群雄大感可惜,但他自己卻並不如何在意,對他而言,是否天下第一殊無所謂,眼下更為重要的乃是蚩尤的安危,以及如何修復雨師妾的容貌,減消她心底的自卑之意。

拓拔野悄悄央請靈山十巫為雨師妾整顏復容,巫姑、巫真雖對雨師妾妒恨交加,賭氣不從,但又耐不住拓拔野一再軟語央求,氣鼓鼓地答允應承。

雨師妾先是中了燭龍的「北海千仙蠱」,又受雙頭老祖「千蟲鼎」內的萬千毒蟲咬噬,而後再被老妖以九十九種劇毒草藥刺字染色。可謂千傷百毀,嚴重已極。

十巫逼出她體內的千仙蠱蟲後,又以數千種養顏神藥融合西海泥、火山灰、玲瓏冰等大荒奇物,製成絕頂美容藥膏,供雨師妾敷膚治療。

但她畢竟毀傷嚴重,雖有不世奇藥,亦遠非一夕一旦可奏之功。以巫姑、巫真的話來說,那便是:「到底什麼時候能完全恢復?哼,我怎麼知道?說不定等這些疤痕瞧不見時,她已經滿臉皺紋啦,哈哈!」

眼見天下第一至第十神醫也無萬全良計,雨師妾心底不免黯然失望,但外表卻是笑語晏晏,殊不在意。

拓拔野見了,心下越發難過,暗暗打定主章。無論如何,定要從《百草注》中尋得妙方,徹底恢復龍女那顛倒眾生的絕世容顏。

※※※

晴空澄碧,晚霞流舞,又是夕陽紅。東海萬里,金光閃耀,海鷗歡鳴飛舞,衝波逐浪。

險峻高崖臨海迎風,峭立綿連,山腳礁石密集,黝黑錯落,蜿蜒十里,蔚然壯觀。無數海鳥棲息於此,在礁石巖洞之間橫飛跳躍,睥睨旁顧,啼聲如浪起伏。

波濤翻湧,層疊推進,轟然撞擊在礁岩上。碧浪迸碎,白沫噴舞,群鳥沖天飛起,烏雲似的盤旋飛舞。

當空突然響起「哈哈一笑聲,如驚雷迸爆,地震山洪,近千隻海鳥慘叫悲啼,簌簌如雨墜落,掉入鼓舞奔湧的波濤之中。

一個十二尺高的巨漢驀地從石隙之間蹦了出來,連翻筋斗,哈哈狂笑道:「九百八十七!我笑死了九百八十七隻!小丫頭,這回你可輸定啦!」

只聽巨石後傳來一個慵懶柔媚的聲音,格格笑道:「那可未必。」一個黑衣女子翩然起身,轉過臉來。紅髮勝火,秋波如水,黑絲面紗隨風拂動,隱約可以瞧見妖嬈嬌媚的笑靨。雖瞧不見真容,但那眼角眉梢的妖冶風情已足讓晚霞失色,海浪失聲。

又聽一個女子笑道:「雨師姐姐可別讓他,否則他當真不知天高地厚啦!」姿容俏麗,紫裳飄舞,從礁石之間款款走出。

「嗷——嗚!」一隻似龍似鹿的怪獸隨之跳出,在兩女身邊溜溜打轉,甚是親暱;抬頭不屑地斜睨巨漢,哈哈冷笑嘶鳴。

那黑衣女子嫣然一笑,斜舉淡青色的透明彎龍角,「嗚嗚」吹響!曲調蒼涼詭異。漫空海鳥驚恐號啼,發狂似的四下亂撞,如黑雲翻滾,怒浪疊陳,漸漸化為幾個巨大字陣,在空中搖擺鼓舞。

那巨漢歪著頭,瞪大了眼睛,一邊比畫手指辨認那幾個大字,一邊結結巴巴地讀道:「夸父又輸啦!夸父大呆瓜……」

話音未落,號角急轉而下,那萬千海鳥「轟」地一聲崩散開來,瀑布似的筆直朝海上衝墜而下。黑影繽紛,水浪衝天,那些海鳥鑽入海面,忽地一齊破浪而出,滑翔飛舞,驀地又當空結成巨大字陣:「崑崙輸到東海,夸父天天耍賴。」

巨漢瞠目結舌,娃娃臉紅白不定,既驚且佩,突然拍掌哈哈笑道:「有趣有趣!想不到這些呆鳥居然會識字!」

紫衣女子忍俊不禁,格格笑道:「說得不錯,想不到這呆鳥居然會識字。」她少說了一個「些」字,意思卻迥乎兩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