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殿內空空蕩蕩,並無一人。神殿內冰磚玉石,雕樑畫楝,銀燈流火,富麗堂皇。樑上懸掛了八十一隻泠香玉風鈴,叮噹作響,清香隨風飄散。九隻巨大的翡翠香爐各置一角,異香繚繞。天蠶絲幔張羅拖曳,綺羅織錦,交疊其間。
神殿正中,有一九角水晶方臺,其上昂然蹲踞著七獸白銅鼎,赫然以寒荒七獸為鼎紋,七隻獸頭趴伏在鼎沿,栩栩如生。鼎中水波盪漾,白汽蒸騰,想來便是盛自天鏡湖的神水。白銅鼎周圍,放置了八十一個冰蠶絲鋪墊。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蚩尤心下詫異,那女丑既說要在神殿中徹夜禱告,怎地空無一人?突然看見大殿東角絲幔輕拂,一雙穿著薄絲鞋的纖美秀足隱藏其後。心中一動:「那不是‘女戚’的腳嗎?」喜怒交集,心底恨恨道:「妖女,此次決計不能讓你逃脫!」輕輕地開啟窗子,翻身而入。
凝神斂氣,急速滑行到那絲幔之側,驀地拉開幔簾,手如閃電將她脖頸扼住,低聲喝道:「妖女,看你往哪裡走!」突然「啊」地一聲驚呼,驀然鬆開手,朝後退了幾步。
絲幔之後,一個赤裸女子軟綿綿地應聲癱倒,雪白豐腴的胴體上佈滿青紫血淤,下體血跡斑斑,俏麗的臉容蒼白如冰雪,雙眼圓睜,憤怒悲苦,淚珠猶在,早已氣絕多時。
蚩尤木立當場,腦中一片暈眩。難道這妖女當真就這樣死了嗎?究竟是誰殺了她?驚駭難過,心緒狂亂。
心底突然閃起一個念頭,忽然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驀地一凜,心中暗呼:「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險些又中了這妖女的奸計!」當日在無塵湖底,初見寧姬屍體,他也道是晏紫蘇香消玉殞,震駭難過,結果被那妖女所陷,險些成了姦殺寧姬的替罪冤魂。
當下彎腰俯探女戚的臉容,真氣流轉,無隙可入,果然不是易容變身。心中大石登時落地,暗自舒了一口長氣。
腦中飛轉,恨恨道:「是了,這妖女必是故技重施!又想設套害人……」一念及此,怒氣衝衝。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為什麼我得知死的不是那妖女時,心裡卻反倒這般歡喜?難道……」
心中大凜,驀地又想:「是了,這妖女作惡多端,我一心要親手將她擒住,為雷神、火神兩位前輩,以及纖纖妹子出氣雪恨,自然不能容她輕易死了。」但心中隱隱覺得自己這般推斷太過牽強。不敢多想,轉移念頭道:「不知這妖女此次想要陷害的又是誰呢?」
當是時,忽然聽見神殿大門「當唧」一聲,徐徐開啟。蚩尤吃了一驚,突然冷汗遍體,暗呼糟糕。眼下自己站在女戚屍身旁,若是讓寒荒國人瞧見,那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難道這妖女早已算準自己要來此地,故意安排好了陷阱讓自己望裡跳麼?
驚怒交加,不及多想,輕輕將女戚屍體扶起,自己飄身躍上橫樑。施放幻光鏡氣,隱身藏匿。
大門開處,一個黑衣女子翩然而入,姿容俏麗,顧盼生輝,正是晏紫蘇易容所變的女戚。她在門口站定,朝著殿外柔聲道:「難得太子殿下如此誠心,要與我們共同禱告大神。快快請進吧!」
又聽見一個含糊的聲音笑嘻嘻道:「那……那是一定的。神女的大神,不就是我的大神麼?嘻嘻……分……分什麼彼此?」薰天酒氣,遙遙可聞,正是那極好酒色的金族太子少昊。
蚩尤心中一凜,登時明白:「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原來她要栽贓嫁禍的,乃是這金族太子。」他雖然桀驁粗獷,卻絕非粗枝大葉之輩,此時電光石火,登時想得分明。倘若寒荒國人「親眼目睹」本族兩大神女之一的女戚,被這好色的金族太子在神殿中姦殺,必定群情激憤,怒不可遏。再有今夜的「萬獸神諭」作祟,稍經撩撥,必定揭竿而起,與金族重燃戰火。不用多想,也可斷定這必是水妖的又一陰謀,意欲挑唆金族境內內亂,削其實力。
卻聽晏紫蘇微笑道:「太子說的是!寒荒八族與金族本是一家,何分彼此?」言語嫣然,與少昊一同走了進來。守在殿外的衛士轟然呼喝,神殿青銅大門徐徐關閉。
少昊原本白胖的臉上此時猶如豬肝色,顯是酒醉未消。眼睛色咪咪地盯著晏紫蘇,涎著瞼笑道:「姐姐找我到這殿中,究竟有什麼事?現在沒有旁人,可以說了吧?」動手動腳,就欲將她抱住。
蚩尤大怒,原本對這酒色太子無甚好感,此刻見他身處陷阱,渾然不覺,猶自這般急色,不由更添厭憎之心,隱隱中倒覺得倘若他當真因此而死,也是咎由自取。心中一動,突然明白今夜的萬千飛獸,何以會竭力攻擊江疑與英招二人。這兩人頭腦清醒冷靜,修為高強,若有他們在,決計不能輕易地將少昊誘入圈套之中。此時二人重傷之下昏迷不醒,再無障礙;這少昊醉意醺醺,引他入局,實是易如反掌。
晏紫蘇格格一笑,從他臂下問了開去,嫣然道:「你猜呢?」嬌媚入骨,瞧得少昊渾身骨頭酥了大半,踉蹌著探手抓去,口齒含糊,笑道:「我猜姐姐是喜歡上我了,要找我說悄悄話吧?」
晏紫蘇吃吃而笑,穿花舞蝶般地閃避,將少昊逐漸引到隱藏女戚屍體的絲幔前方。少昊心癢難搔,笑道:「好姐姐,你……你逃不走啦!」張臂撲去,登時「嗤」地一聲,將絲幔撕裂,正好將女戚屍身壓於身下。少昊頭昏眼花,只道已將晏紫蘇壓住,「咦」了一聲,喘氣笑道:「你倒脫得快!讓哥哥好好抱抱。」上下其手,忽然覺得有異,伸出手掌,見手上滿是淋漓鮮血,訝然咕噥道:「還……還沒進去呢!怎地就沾了一身血?」
晏紫蘇笑道:「你好大的膽子,連神女也敢褻瀆!」突然纖手閃動,銀光飛舞。少昊「啊」地一聲,轟然倒地,登時昏迷不醒。蚩尤青光眼瞧得分明,晏紫蘇適才剎那之間射出數十枚冰針,入體消融。也不知針上有什麼毒物,瞧少昊呼吸濁重,應當尚無大礙。
晏紫蘇突然笑吟吟地轉頭朝橫樑上望來,單手叉腰柔聲道:「呆子,看也看夠啦!還躲在上面做什麼?還想偷看姐姐洗澡嗎?」
蚩尤一凜,想起這妖女在自己心中下了「兩心知」蠱蟲,豈能不知自己身在此地?但他原本也無意繼續藏匿,當下綻破幻光鏡氣,一躍而下,厲聲道:「妖女,又想用這奸計害人嗎?」
晏紫蘇也不回答,水汪汪的桃花眼凝視著蚩尤,笑吟吟地搖頭嘆息道:「呆子,過了這麼久才認出我麼?姐姐真是白疼你啦!」眼波溫柔,俏麗難言。
蚩尤瞧得心下怦然,猛一斂神,冷冷道:「嘿嘿,倘若先前認出,你還有命在嗎?」但心中的怒意不知為何卻消散了許多。
晏紫蘇抿嘴笑道:「原來男人更加口是心非呢!嘴上說得這般兇霸霸的,心裡……」突然暈生雙頰,柔聲笑道:「呆子,剛才這胖子要來抱我時,你心裡在想什麼呢?」當時蚩尤心中怒極,竟恨不能將少昊一腳踢飛出神殿視窗,此刻被她揪出提及,不免有些惱羞成怒,面上一紅,說不出話來。
他與這妖女周旋之時,每每處於下風,空有一身神功,卻無處使將出來。反倒常常被她牽著鼻子走,喜怒哀樂,彷彿全操縱在她的手心一般。
晏紫蘇見他面紅耳赤,氣急敗壞,似乎頗覺有趣,「噗哧」一笑,柔聲道:「呆子!」
蚩尤心中惱怒,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與這妖女胡攪蠻纏什麼?將她抓了去見寒荒長老會就是。」閃電探手,抓向晏紫蘇,喝道:「妖女,乖乖地隨我來吧!」
晏紫蘇「嚶嚀」一聲,避也不避,任由他抓住皓腕脈門,軟綿綿地往他懷裡倒來,低聲笑道:「呆子,你想帶我去哪兒?」蚩尤見她毫不閃避,倒頗為意外,驀地一凜,想起當日被她這般欺身暗算,當下不敢大意,左手一探,將她另一隻手腕也瞬間扣住,反扭身後。
晏紫蘇「哎喲」一聲,柳眉微蹙,貝齒咬唇,似乎頗為吃痛。蚩尤心中一緊,情不自禁地鬆了幾分。晏紫蘇喘了一口氣,回眸嫣然道:「臭小子,總算還知道心疼姐姐。」蚩尤大怒,驀地一使勁,將她緊緊箍住,動彈不得。
晏紫蘇臉色雪白,鼻尖上沁出細微的汗珠,微微喘氣,說不出話來。蚩尤冷冷道:「妖女,倘若再胡說八道,我就將你的經脈震碎。」正要發力封住她的經脈,突然心中劇痛,那「兩心知」驀地瘋狂咬噬!蚩尤悶哼一聲,眼前昏黑,幾欲暈去,全身痠軟,險些摔倒;晏紫蘇乘勢輕巧脫身,巧笑嫣然,素手飛舞,將他周身經脈盡數封住。
蚩尤三番五次栽在她這「兩心知」之下,心中狂怒懊喪,無以復加。悔不該心慈手軟,未將這妖女一招制住。想要大聲怒吼呼喊,卻發不出聲來。只能僵直地躺在地上,鬱怒如狂。
晏紫蘇蹲下身來,朝著蚩尤怒意勃發的臉容吹了一口氣,格格笑道:「呆子,這些日子不見,你還是這般愣頭愣腦的,當真可愛得緊。」蚩尤一聽,更加急怒攻心。他雖然性情暴烈,但自小勇武果決,頗有大將之風,數年來更以領袖群倫,打敗水妖,重建蜃樓城為己任。豈料壯志未酬,卻被這水族妖狐屢屢玩弄於股掌之間,動輒稱之「呆子」、「愣頭愣腦」,焉能不氣炸了心肺!
晏紫蘇微笑道:「說你呆子,你不高興麼?」玉蔥指尖輕輕地在他臉上劃過,順著他的鼻樑緩緩而下,在他嘴唇處停住,微微一顫抖,嘆息道:「你和那拓拔野當真不知天高地厚,憑你們微薄之力,也想與燭真神抗衡嗎?那不是呆子又是什麼?」
蚩尤一凜,此事果然與燭水妖有關!想到這妖女屢屢助紂為虐,心下憤怒,怒目相向。
晏紫蘇嫣然道:「呆子,你還在生我的氣嗎?那夜在雷澤城無塵閣上,我可是用琴聲提醒過你和那色鬼六侯爺啦!原以為你們會知難而退,豈料竟然傻頭傻腦地闖將上來……你說說,你是不是一個大呆子?」
晏紫蘇笑道:「今夜見著你時,我給你使了那麼多個眼色,你這呆子也瞧不出來嗎?我讓女丑將你們趕走,那也是讓你別攪這趟渾水,自找麻煩。你這大呆子,怎地連這也猜想不到?」突然面色一沉,冷笑一聲道:「是了,我險些忘啦!你旁邊坐著你的傻丫頭纖纖好妹子,又怎會注意到其他之事?」倏地站起身來,重重踢了蚩尤一腳。
這一腳刁鑽力大,踢在蚩尤經脈交接處!劇痛攻心,險些岔氣。
晏紫蘇恨恨地瞪了蚩尤半晌,忽然格格笑將起來。過了片刻,又幽幽嘆了口氣,歪著頭凝視蚩尤,怔然半晌,喃喃道:「不識好歹的臭小子!姐姐該拿你怎麼辦才好呢?放了你麼?只怕多半還要和我搗亂。是了,還是將你交給燭真神吧……」
蚩尤心中怒極,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臭妖女,惺惺作態什麼?要殺便殺,要剮便剮,蚩尤難道還怕你嗎?」
晏紫蘇哼了一聲道:「臭小子,當真落到燭真神手裡,哪有殺剮那麼容易?」目中突然露出恐懼之色,一閃而過。臉色陰晴不定,怔怔出神,又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呆子,呆子!非要這麼一頭撞將進來,我就是想要放了你也不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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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是時,殿中九角水晶方臺突然「喀」地一聲輕響,徐徐轉動。晏紫蘇花容微變,眼波中剎那間閃過諸多神色,似乎有些猶豫不決。驀一咬牙,從腰間取下乾坤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蚩尤裝入袋中,懸掛腰間。
水晶臺移轉開一個巨大的黑洞,三個人影從洞中躍了出來。蚩尤在乾坤袋中凝神觀望,為首一個黑衣女子高挑冷豔,形容傲慢,正是女丑。身旁乃是一個白衣男子,臉色蒼白,雙目斜長。灰白的眼珠,閃爍著凌厲兇惡的光芒,又彷彿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痛和厭倦。身後一個瘦小結實的黑衣少年,揹負紅色鐵劍,冷冰冰的臉上滿是殺氣。
蚩尤心中一凜,不知何以,總覺得那白衣男子與黑衣少年似乎在哪裡見過一般。
那三人見了晏紫蘇,紛紛行禮道:「晏國主。」
晏紫蘇笑道:「楚法師、夜將,傷勢都不打緊吧?」
白衣男子和黑衣少年道:「有勞晏國主掛心,眼下已無大礙。」
晏紫蘇笑道:「那蚩尤下手好生狠辣,兩位辛苦了。」
蚩尤心下詫異,難道這二人竟是為自己所傷?卻聽那黑衣少年冷冷道:「若非晏國主只吩咐夜血將他引開,夜血又怎會留他活命?」
白衣男子淡然道:「晏國主放心,這斷尾之恨,楚寧他日定當十倍相報。」
蚩尤心中劇震,驀地明白:「這白衣男子與黑衣少年原來竟是寒荒檮杌與那血蝙蝠!敢情那血蝙蝠突然擄走纖纖,也是晏紫蘇調虎離山之計了。」心中更為憤怒。
晏紫蘇笑道:「也許這一天無需等太久啦!」這句話竟似是說與蚩尤聽的。蚩尤大怒,心中怒罵了千萬遍「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暗自打定主意,只要那妖女將他從乾坤袋中取出,他就以兩傷法術衝開經脈,拼著性命不要,也要將這些妖女、魔怪殺個乾淨。
女丑瞥了一眼壓在女戚裸屍上的少昊,冷笑道:「這淫蟲果然自投羅網來了。西海鹿女的忘情酒果真厲害,讓他在眾長老前大大地出乖露醜。現下誰也不會相信他是清白之身了。」蚩尤聞言恍然,方知少昊在南峰大殿時會酒醉忘形,一至於斯,原來也是中了他們的圈套。想那少昊雖然荒唐,原本也不至如此。
楚寧冷冷道:「金族以這等貨色為太子,竟還想統治西荒,也只有楚宗書那等懦弱的老糊塗才會甘願受他欺壓。」
晏紫蘇格格笑道:「再過幾日,這一切就完全轉變啦!」
女丑與楚寧對望一眼,冷豔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歡喜的笑容,眼波中竟滿是溫柔之意。
楚寧灰白的眼珠中閃動著歡悅的神色,徐徐道:「燭真神大恩,寒荒八族沒齒難忘。」
晏紫蘇嫣然道:「那倒不必,只盼楚法師做了國主之後,別忘了當日金族帶來的屈辱和辛苦,也別忘了水族乃是貴國的朋友。這就成啦!」
楚寧三人肅然道:「決計不敢!」
蚩尤大凜,原來這獸身為檮杌的楚寧,竟想取楚宗書而代之!今夜他埋伏在那南峰甬道中,突襲楚宗書,想必也是籌謀良久了。眼下楚宗書生死一線,國中無主,他與女丑等人裡應外合,製造連串事端,煽動叛亂,自當可以藉所謂寒荒大神的神諭,順理成章地篡位奪權。有了這楚寧,水妖就有了打入金族疆域的楔子,遙遙操縱,令金族疲於應付。寒荒八族自古便令金族頭疼不已,好不容易有了三十年的和平時光,現下又要永無寧日了。雖然蚩尤早已猜到水妖的險惡用心,但此時聽來仍倍覺驚怒。
晏紫蘇轉頭瞭望窗外,笑道:「楚法師、夜將!咱們走吧!時候已不早啦!」
楚寧與夜血點頭應從。晏紫蘇踢了一腳少昊,笑道:「可惜趕著去見老祖,看不成好戲啦!否則倒真想看看這淫蟲中了西海鹿女給我的欲炎冰針,醒來之後會變成怎生模樣。」
女丑冷笑道:「醒來之後會變成什麼模樣不敢猜度,但他最終會變成什麼模樣,女丑倒是極有把握。」
晏紫蘇格格一笑,道:「走吧!」翩翩飛起,朝窗外掠去。夜血紅光爆閃,化做那巨大的血蝙蝠,瞬息之間已在殿外絕壁盤旋。晏紫蘇與楚寧翻身躍上蝠背,朝著南面的茫茫夜霧飛去。
寒風徹骨,白霧彌散,群峰飛速閃過。遠遠地,從那神女殿中傳來女丑淒厲的吶喊。
晏紫蘇嘴角牽起一絲淡淡的微笑,低頭望了望腰間的乾坤袋,眼波在悽迷的月光中,顯得如此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