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野笑道:「這有何難?你們不能立書講學,讓你們弟子幫你們為百姓看病麼?」
十巫面面相覷,紛紛大喜道:「是極是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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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朗朗,夜風簌簌。拓拔野、蚩尤等人在兩株手掌巨樹之間徘徊,等候真珠與烈煙石的訊息。巨樹洞中光芒晃動,人影伸縮,拓拔野的心也隨之跳動。
六侯爺嘆道:「想不到真珠瞧起來嬌嬌怯怯,關鍵時刻竟如此勇敢決斷。」瞟了拓拔野一眼傳音笑道:「現在她為了你舍卻一切,你可不能再負她了。」
拓拔野沉默不語,耳中迴響的滿是龍神那句「若無呷蜜意,切勿攀花枝」。突然又想起適才洛姬雅搖頭嘆息道:「傻小子,你知道你最大的弱點是什麼麼?那就是太過心軟……」。雖然那日與雨師妾重逢之後,他心意已決,但面對真珠如此深情、如此拋棄一切的生死追隨,他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來。
適才真珠隨著巫抵、巫盼進入那巨樹之時,他幾次三番想要將她叫住,但突然想起那日纖纖因受拒而羞憤自刎,這人魚羞怯嬌弱,倘在此時決意拋棄一切時遭拒,豈不是更加……心中煩亂,終於還是沒有喊出聲來。
蚩尤皺眉嘆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這烏賊……」又氣又惱,說不出話來。心道:「當日對纖纖忍心拒絕,今日卻不忍拒絕這人魚,這小於也不知是怎麼想的?」
當是時,突聽成猴子叫道:「真珠姑娘出來了!」拓拔野心中一震,回頭望去。只見真珠低著頭嫋嫋娜娜地走出。六侯爺「咦」了一聲訝然道:「你……你沒有換一雙腿嗎?」
眾人紛紛凝注她那雪白纖巧的雙足,絲毫分辨不出。但心想:以六侯爺對女人肢體的眼力,應當決計不會看錯。拓拔野心中又驚又喜,不知她為何突然改變主意。
真珠低頭不答,紅著臉從眾人中間穿過,突見巫抵、巫盼從她身後追出,吵吵嚷嚷道:「喂!怎地又不換了?他奶奶的,是不相信我的醫術麼?」
巫抵埋怨道:「都是你,那雙腿上的腿毛也沒有刮乾淨,豈不是嚇壞這美人魚嗎?」
巫盼怒道:「他奶奶的,沒刮毛的自然是最新鮮,難道拿一雙去年的陳腿嗎?」
巫抵道:「錯了錯了!誰說長毛的最新鮮?難道發黴長毛的東西也新鮮嗎?」兩人面紅耳赤爭論不休,忘了去追真珠。
拓拔野見真珠低頭朝林中走去,連忙大步追上。見她低頭疾行,雙頰暈紅,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登時驚道:「真珠姑娘,怎麼了?」真珠聽他關心發問,登時撲簌簌地落下淚來。
拓拔野憐心大起,抓住她的手,低聲道:「是那兩個精靈嚇壞了你嗎?」真珠咬著唇接連搖頭,淚水一顆顆從尖尖的下巴上滴落。
拓拔野最看不得女人掉淚,連忙伸手輕輕地擦拭她的臉頰。真珠全身顫動,輕輕撥開他的手,朝後退了一步,紅著臉低聲道:「別……」
拓拔野微微尷尬,微笑道:「對不住,我輕浮了。」
真珠連連搖頭,低頭半晌,幾次欲語還休,終於鼓起勇氣低聲道:「不!我……我……我喜歡……」聲音細不可聞,臉羞紅得如熟透的蘋果,全身顫抖,那一個「你」字終於還是沒敢說出來。
拓拔野心中一蕩,湧起無限柔情,微笑道:「我知道。」
真珠「啊」地一聲,靠在一株樹上,羞不可抑,不敢抬頭望他一眼。突然眼圈又是一紅,低聲道:「拓拔城主,真珠真是自私,你一定討厭我了吧?」
拓拔野大奇,訝然道:「真珠姑娘何出此言?」
真珠低聲道:「拓拔城主的心裡只有雨師姐姐一個人吧?」
拓拔野一呆,腦中突然又閃過那白衣女子的身影,一時間竟無法回答。
真珠道:「真珠知道,喜歡……喜歡一個人,是應該不計較自己,全心全意地為他好,讓他快樂。」話音細微顫動,實是鼓足了萬分的勇氣。
「但是真珠明知拓拔城主心中只有雨師姐姐,卻依然自私地想要……想要……想要陪在拓拔城主身邊,甚至連爹爹、姥姥、鮫人國的鄉親百姓都不顧……卻沒有想到,這樣會讓拓拔城主多麼地為難。」說到此處,已是珠淚簌簌。
拓拔野想要開口,真珠急忙搖頭道:「拓拔城主,你先聽我說完。」擦了擦眼淚,柔聲道:「真珠又膽小又懦弱,許多話憋在心裡不敢說出來。但是,但是今日再不說,只怕拓拔城主就要越來越討厭我啦!」她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雖然依舊羞紅著臉,但已經勇敢了許多。
「真珠在那龍鯨肚子裡第一次瞧見拓拔城主的時候,就像……著了魔一般,不知道害羞,每天每夜腦海裡,心底裡,都是你的笑臉和聲音。姥姥說我是人魚,這樣的念頭荒唐可笑,讓我不要再想了。我知道她說得對,但是……但是就像魚兒離不開水,真珠實在無法讓自己不想你。」她不敢抬頭,怯生生道:「拓拔城主,我這樣不知羞恥地胡說八道,你會瞧不起我麼?」
拓拔野雖然早已知道這人魚的情意,但第一次聽見她不顧羞澀與矜持,勇敢地朝自己吐露心事,仍不免心神大震,又是憐惜又是感動,當下搖頭微笑道:「自然不會!真珠這麼勇敢,讓我好生敬佩。」
真珠紅著臉道:「謝謝你。」似乎更增勇氣,頓了頓,又道:「你和蚩尤大哥來到大荒以後,我的心就空蕩蕩的,好像連魂魄也飄散了。雖然鮫人國復國了,爹爹重定了;我也搬回了宮裡。但是我的心裡,一點也不歡喜。那天候爺笑嘻嘻地來找我,說龍神陛下要我們去大荒找你和蚩尤大哥,我聽了好生快樂,恨不能立時飛到大荒去。今天想來,多半是候爺在騙我吧!候爺,他這麼做也是為了讓我開心吧?看他平時那麼風流放浪,其實卻是個又細心又溫柔的好人。」
真珠低聲道:「候爺從龍神陛下那裡拿來‘天足丹’,問我願不願意忍受一些疼痛。拓拔城主,只要……只要能見到你,就算每天在刀尖上行走,真珠也願意。」
拓拔野見她低頭紅臉,將心事一點一點地吐露,心中大為感動,忍不住想要將她摟入懷中。
真珠道:「在雷澤城見到你,我好生歡喜,那些疼痛都絲毫感覺不到了。拓拔城主,我知道你的心裡只有雨師姐姐,何況,何況即使沒有雨師姐姐,你還有纖纖聖女。真珠從來沒有奢望能……能與拓拔城主……如何。只要能默默地跟在拓拔城主身旁,遠遠地看著你,聽聽你說話的聲音,真珠就歡喜不盡了。即使你始終沒有注意我,也不打緊。
「這些日子,真珠跟著你走了好些地方,無論颳風,還是下雨,心裡始終快樂得很。這是十幾年來,真珠最為幸福的日子了。真珠多麼想,能永遠這麼跟隨在你的身邊,哪伯到天涯海角,哪怕進火海刀山。」
她的眼淚忽然又一滴一滴落了下來,低聲道:「適才在那樹洞中,當那兩位精靈前輩要為真珠換上一雙真正的腿時,真珠的心裡又是害怕又是歡喜。姥姥說過,人魚倘若要變成人,要受無窮的苦病,還要減少幾十年的壽命。但是真珠害怕的,卻不是這些。倘若要變成人,那麼真珠就將永遠地離開鮫人國,再也回不去了!爹爹、姥姥、那裡的百姓,真珠再也見不著了!自私地放棄一切的真珠,會不會成為拓拔城主討厭的負擔呢?」
拓拔野正要說話,真珠含淚搖頭道:「你聽我說完,否則我就沒有勇氣繼續說下去啦!拓拔城主,真珠這般一廂情願地喜歡你,從來沒有其他的奢望。我只希望能天天看到你的笑臉,心裡就像你一樣快活了。但是真珠倘若當真自私地放棄一切,不知羞恥地跟在拓拔城主的身邊,即使拓拔城主不會厭憎我,真珠也會瞧不起自己的。真珠不想做一個讓你討厭的人,更不想因為自己,讓你和雨師姐姐變得不快樂。」
她靠在那樹上,眼睫潮溼,滿臉淚痕,彷彿沾了雨露的夜草,在風中搖擺,瞧得拓拔野不住地心疼。
真珠擦擦眼淚,靦腆微笑道:「我當真不害臊,竟然向拓拔城主說了這些沒趣的事。只希望拓拔城主心裡,不要看不起真珠才好。不過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啦!明日起,真珠便要讓候爺帶真珠回東海,回到真珠的世界裡去,以後再也不會拿這些話來讓拓拔城主心煩了。」
拓拔野大吃一驚,道:「真珠姑娘,我可絲毫沒有討厭你。我……」他雖然巧舌能辯,但這一剎那也想不出說些什麼才好。
真珠咬唇微笑道:「那我就放心啦!真珠回到東海,會將這些記憶好好地埋藏在心裡,希望拓拔城主能儘快地救出纖纖聖女,早日和雨師姐姐團圓。」淚珠滾動,低聲道:「大荒四處都是危險,你也多多保重。」低頭疾行,從拓拔野身邊走過。
拓拔野心亂如麻,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難過又是疼惜,猛地伸手抓住真珠,道:「真珠姑娘,你……」真珠全身顫動,淚水洶湧而出,突然無聲哭泣著踮起腳跟,在拓拔野的嘴上迅速地親了一親,顫聲道:「拓拔城主,我喜歡你,我好生喜歡你……」掙脫怔住的拓拔野,忍住雙足刀割般的劇痛,和心中碎裂的撕疼,朝外狂奔。
拓拔野怔怔地望著她纖弱的身影消失在密樹濃蔭之後,心中百味翻雜。忽聽不遠暗處,有人笑道:「想不到這小妮子平素害羞嬌弱,到了這等時刻倒勇敢果斷得很。臭小子,你還不及她呢!」聲音甜美,正是洛姬雅。
拓拔野適才全神貫注,竟沒有發覺她也在附近。想到真珠這一番話全讓她聽在耳中,心中不由微有恚意。
卻見洛姬雅揹負雙手,笑吟吟地從黑暗處走出,長辮飄飄,黃裳飛舞,手中依稀拿了一條細長之物。
拓拔野眼尖,立時辨出她手中之物正是露山十巫拋棄不用的「赭鞭」,突然心中一動,靈光霍閃,腦中一片雪亮。失聲道:「是了!原來你費盡心機想要拿到的,不是那三百六十種奇毒,也不是伏羲牙,而是這神帝赭鞭!」
洛姬雅豎起食指立於唇前,笑道:「噓!!別讓那十個老笨蛋聽見。」
拓拔野恍然道:「其實這場‘藥神之爭’無論哪方勝負,你都並不在意,能不能贏得什麼賭注,你也不在意;你在意的只是讓靈山十巫相信他們手中的赭鞭是假的,而我這‘神帝弟子’手中的赭鞭才是真的,我說得沒錯吧?」
洛姬雅格格一笑道:「錯了!我固然想要這赭鞭,但這‘藥神’的尊號我在意得很,如果還能贏到賭注,那我便更加開心了!」
拓拔野見她滿臉純真無邪的笑容,彷彿一個全無心計的爛漫少女,但卻將自己,以及靈山十巫全都耍得團團亂轉。他素來開朗,心中著惱之餘,卻又忍不住覺得滑稽好笑,嘆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說得不錯,我就是太過心軟,太過輕信別人了。」皺眉道:「只是我還有些不太明白,在我中毒昏倒之時,你大可以將我懷中的《百草注》取走,自己上這靈山與十巫比試,為何還要費盡心力,讓我替你比試呢?」
洛姬雅微微一笑道:「原因多得很。第一嘛,那《百草注》是他送給你的東西,雖然我很想佔為己有,但卻不能違逆他的意思。即便是看上一眼,我也不願意。」
拓拔野心中大奇:「他?難道這個他指的竟是神帝麼?這妖女說道‘他’時,語氣這般奇怪,難道……」突然心中一震,又想起那日中毒,被洛姬雅綁縛在懸崖青松時,她所說的那句話來,「不錯,我與你素昧平生,你又討嫌得很。如果不是因為那個人,你此刻早已死了七、八百遍啦!」她所說的「那個人」,指的也是神帝嗎?
洛姬雅道:「第二嘛!你是他的傳人,由你來奪回這‘藥神’名號,順理成章,他如若知道,想必也歡喜得很。」
拓拔野心道:「果然。這個‘他’便是神帝。」心中驚奇詫異,不知這妖女與神帝究竟有何關係?
洛姬雅道:「第三,這靈山十巫狂妄自大,倘若是我來比試,他們多半不會輕易上當;但見你這麼個毛頭小子,決計不會相信你有什麼了不得的草藥知識。一旦你輕而易舉勝了他們,他們一定篤信全是你手中‘赭鞭’的功勞。既然你的赭鞭是真的,那麼他們手中的,自然就是假的啦!」她嫣然一笑道:「你別瞧他們活了幾百歲,終究是木頭裡蹦出來的,木頭疙瘩一塊,笨得緊呢!」
拓拔野道:「是了,既然他們手中的赭鞭是真的,為什麼又測試不出你出示的草藥性味呢?」
洛姬雅得意地笑道:「這才是計劃中最為關鍵的部分。除了第四場比賽中的那五株草藥以外,我帶來的這些草藥,每株都是費了三年時間,用多種異草嫁接,在上百種劇毒藥水中養大的。然後再用北海冰絲蠶的絲加上西海瓊島相思蠟,將所有藥草密密地封住,赭鞭打在這些藥草上,隔著蠶絲與相思蠟,自然什麼也感應不到了!無論那十個老妖精挑中哪株藥草,都是劇毒之物。他們自然就輸定了。」
拓拔野大驚,道:「那麼每輪結束時,你挑選的給我吞服的藥草也是有毒的麼?」洛姬雅白了他一眼道:「自然是啦!你要是不吞下,他們怎麼會相信其中有一株沒毒?」
拓拔野大駭,念力凝集,真氣四掃,卻沒有發現體內有任何異樣。洛姬雅甜笑道:「傻小子,前幾日我給你下的那幾百種劇毒,除了是‘千里相思蠱’的解藥外,也是今日這二十種奇毒藥草的解藥,你吃了自然不會有事啦!」
拓拔野心中一寬,微微一笑道:「原來仙子在松樹林中見到我之時,便已計劃好所有之事。」想到她迅疾縝密的思路與毒辣手段,不由既驚且佩。
洛姬雅得意道:「若不是你小子自投羅網,仙子還不能這般順利地將這赭鞭贏回來呢!」突然幽幽一嘆道:「我在樹林中聽說你是拓拔野時,心裡又驚又喜,心想:定是他在仙界助我,將你送到我的身邊來啦!每次困難之時,總有他相助,沒想到即便他不在了,也不例外。」
拓拔野聽她話語又是溫柔甜蜜又是枯澀淒涼,情致綿綿,真情流露,與她平素那裝扮出來的純真無邪少女情狀渾然不同,心中暗道:「難道這妖女與神帝之間竟……,只是她至多不過三十許,神帝生前已是二百多歲,這可有些奇怪了?」但轉念又想,感情之事原便是難以理解,即便她當真與神帝有些什麼瓜葛,也未必是不可能之事。
洛姬雅嘆了口氣,道:「臭小子,見到你我好生歡喜。大荒傳說他在羽化之前將眾事託付給一個流浪兒,我還在想這流浪兒究竟是怎生模樣?現下見了你,就知道他的眼光果然一點也不錯,你果然好得很。」說到最後一句時,臉上又恢復了純真無邪的笑容,目中滿是狡猾捉狹的神色,道:「有時我忍不住想,你究竟是不是他轉世化身,為何許多地方都與他相像得緊?」
拓拔野聽她話中有調侃之意,不知她所說的相像是指什麼,當下微笑不語。
洛姬雅柔聲道:「臭小子,多謝你啦!不過以後可別這般心軟、輕信旁人了。是了,這靈山之上有一條暗道可到千里之外,明日你若不想與那王亥衝突,便讓那十個妖精帶你從那暗道出去吧!」格格一笑,將赭鞭往袖中一藏,翩然從拓拔野身邊走過,逕自往山下而去。
拓拔野微微一愣,道:「仙子,你去哪兒?」
洛姬雅回首嫣然道:「心願已了,自然是迴流沙山了,難道你想留住我嗎?」見拓拔野嚇了一跳,「噗哧」一笑道:「臭小子,說不定哪天仙子我覺得沒趣了,想你了,又會出現在你面前呢!仙子可不像那條小人魚,你可要擔心啦!」說罷嫣然而去。
拓拔野聽她言語,竟似有淡淡情意,一時呆住,只覺頭皮發怵。心想:「倘若這妖女當真纏將上來,那可是厲鬼間診——了(療)不得。」又暗自猜想這妖女與神帝之間的糾葛,她竭心殫力,為神帝從靈山十巫手中搶回赭鞭與「藥神」尊號,其心可謂良苦。想到此處,對她的些許畏懼厭憎也不由漸漸淡去。
見她嬌小的身影逐漸隱沒於幽暗叢林,玉兕角聲滿山激盪,越來越遠。想起一路同風雨,不知此後是否還能相會?心中不免淡淡地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