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拓拔野傳音入密的時候,體內突然爆發的陣陣痙摩的劇痛讓她險些要彎下腰去。若非多年的修行,使她費盡周身念力彈壓住淚水與慾望,她早已崩潰於這種甜蜜而痛苦的折磨。
她多麼希望拓拔野立時離開呵,但又生怕他真的離開。人海茫茫,這樣的邂逅,會不會成為一種永訣呢?
當此刻,她竭力調整好所有的呼吸,緩緩轉身望見拓拔野的時候,淚水終於還是忍不住流了出來。
拓拔野微笑著坐在角落裡,透過窗子,陽光正好照著那張光芒四射的臉。俊逸的眉毛,閃閃發亮的眼睛,那溫暖而又滿不在乎的笑容。一切彷彿變了,又彷彿沒變。她的心忽然平靜下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歡愉與寧靜。
窗外陽光燦爛,春風煦暖,悠揚的白絮卷著落花,在藍空與碧樹之間自在的飄舞。四年後的春末下午,她在日華城的驛站與拓拔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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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拔野心中溫暖甜蜜,幾欲爆裂。突然之間彷彿萬縷陽光全部照在自己身上,周身上下充滿了充沛的力量。直想起身昂首狂嘯,將那歡喜之情傳達四海八荒。他微笑著搖搖頭,凝望著雨師妾,傳音入密道:「今日就算有天羅地網,我也決計不走。」
雨師妾見他語氣堅決,鎮定自若,心中泛起異樣的柔情,似乎第一次發覺,他已不再是當日那稚嫩少年。雙頰之上,竟不知為何突然變得滾燙。再也說不出勸他離開的話來。心中打定主意,只要冰夷一動手,自己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將他救離此地。
廳中眾人驚疑的望著拓拔野與雨師妾視線交合,無語微笑,隱隱之中都察覺到那詭譎而曖昧的氣氛。瞧著雨師妾那嬌豔欲滴的俏臉,光彩照人,竟比先前還要美豔三分。
紫衣人冰夷木無表情的望著拓拔野,突然道:「若草花,你沒有認錯麼?」聲音竟然嬌柔悅耳,彷彿少女一般。那鳳眼少女盯著拓拔野,蒼白的臉上突然泛起紅暈,低聲道:「就是他,決計錯不了。」冰夷淡淡道:「既是如此,那便請他隨我們回北海做客吧。」
話音剛落,那巨漢便起身離座,大踏步上前,探手往拓拔野衣領上揪去。拓拔野彷彿沒有瞧見一般,動也不動,依舊望著雨師妾微笑。雨師妾嫣然一笑,正待出手,卻微微怔住。
那巨漢手指探伸到距拓拔野頸子三寸處時,突然聽到眾人失聲驚呼,有人冷冷道:「滾回去罷。」衣領一緊,自己竟被離地抓起,小雞似的拋了出去。
眾人瞠目結舌,只見那扛巨木的少年站在拓拔野身邊,傲然斜睨。這十尺高的巨漢竟被他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單手橫著提起,高舉過頂,拋飛出去。
巨漢重重的撞在牆上,登時梁木簌簌,塵土飛揚。他哇哇大叫著跳將起來,如泰山壓頂朝蚩尤猛然飛撞去。蚩尤哈哈笑道:「當真是不識好歹。」左臂一掄,單拳擊出。一道蓬然綠光從拳上倏然奔舞,以雷電之勢重重的擊在巨漢身上。「撲」的一聲悶響,那巨漢沖天飛起,「格喇喇」的撞破屋頂,破雲而去。
驚呼四起,塵土漫舞。灰濛濛一片中,只有拓拔野、雨師妾、冰夷三人動也未動。
眾城使挾帶各自的禮物,飛也似的四下奔逃,翻窗越門,朝街上奔去。四周百姓眼見一個龐然大物撞破驛站屋頂,直飛上天,俱是驚呼迭迭,佇足觀望。那龐然巨物飛到半空,停了片刻,又急速下落,「咯嚓」一聲壓斷了一根粗壯的巨鱗木樹枝,又「吃噶」一聲撞破了一個竹棚,摔在地上。塵土飛揚,那巨漢跳了起來,叫道:「好大的力氣!」突然仆倒,再也動彈不得。
蚩尤許久未曾這般痛快的打過一拳,彷彿自纖纖離島西行以來的鬱悶都隨這一拳瞬間釋放,說不出的舒坦。昂首振臂,仰天狂吼,屋頂的斷木登時應聲轟然掉落。
雨師妾嫣然道:「小傻蛋,你的朋友當真厲害。」拓拔野微笑道:「咱們走罷。」目不斜視,起身朝雨師妾走去。若草花「啊」的一聲,朝後退了一步,胸口起伏不定,臉上紅潮更盛。卻聽那紫衣人冰夷淡淡道:「想到哪裡去?」嬌婉動聽的聲音倏然在拓拔野右耳邊響起,與此同時,一道妖異的真氣如萬蛇交錯,離合纏旋,自右前方閃電般攻來。冰寒徹骨,滿室如冬。
黑影一閃,濃香襲人,雨師妾格格笑道:「法師手下留情。」纖纖素手如花綻放,真氣激舞,將那冰寒妖異的真氣盡數擋住。「哧」的一聲輕響,紫氣繚繞,半空突然凝結一層冰霜,甭散碎裂。雨師妾低吟一聲,朝後疾退。拓拔野大驚,搶身伸手將她攔腰抱住。
方甫觸及那柔軟腰肢,便覺一股強盛的冰寒真氣猛然襲來,迅速由指尖傳達周身經脈。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震得退了幾步。心中微驚:「這陰陽人好生邪門。」凝神聚氣,氣海如潮,將那妖異的真氣瞬息逼退。抱住雨師妾,身形疾轉,借勢將她身上經受的寒氣一一卸散。低頭望去,只見她眼波溫柔,嘴角含笑,嫣紅的嬌靨之上,罩了一層淡淡的冰霜。被他真氣一激,化為細細的水珠,飄搖掉落。
雨師妾歡喜道:「小傻蛋,原來你的真氣已經這般強啦。」
冰夷悄然立在牆角,白髮如雪,鈴鐺嗆然,嘆息道:「龍姑,你這是何苦?」蚩尤雖不喜雨師妾,但見她適才為了拓拔野,倉促間竟捨身格擋,對她痴情也不由起了一絲敬意。移步擋在兩人身前,冷冷地凝望著冰夷,護體真氣瞬間爆漲,碧光流舞。
雨師妾微微打了個寒戰,微笑著傳音入密道:「傻瓜,你還不是他的對手,快走罷。只要我擋著,他決計不敢對你怎樣。」拓拔野心旌搖盪,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低頭往她那顫動的雙唇上吻去。
香唇柔軟,丁香暗渡。雨師妾低低的發出一聲歡愉的呻吟,全身癱軟,雙手懶洋洋的勾在他的脖頸上。那溫膩濃郁的體香如海浪般卷席包裹,登時將他吞沒。拓拔野用盡周身力氣,緊緊將她抱住,腦中轟鳴一片,周圍一切彷彿都變成了紛飛的碎片。猛烈的相思猶如烈火,瞬息噴薄。
一團又一團的烈火迅疾竄燒全身,在他的咽喉處崩爆,化作聲聲喜悅的喘息。他的貪婪的吸吮著那甜蜜而柔軟的舌尖,在陣陣的顫動中,席捲每一處香甜的肌膚。當他親吻那冰冷的耳垂,小蛇蜷縮,那滾燙的臉頰烙痛他心靈的深處。這一刻,他是如此粗暴又如此脆弱。
突然,一顆冰冷的淚珠滑過她的臉頰,流入他的耳中。
拓拔野抬起頭來,凝望著雨師妾。她溫柔的微笑著,輕輕的拭去眼角的淚珠,低聲道:「你當真將我的淚珠掛在胸前呢。」拓拔野微笑道:「可惜你給我織的衣服破啦,只能穿在裡面。」雨師妾眨眨眼,吃吃笑道:「是麼?讓我瞧瞧。」手指微勾,挑開他的領口,臉上忽然變得滾燙,竟然有些害羞起來。
廳內塵土猶未散盡。窗外陽光燦爛,樹葉沙沙作響。龍獸嘶鳴,蹄聲如織,有人遠遠的喊道:「城主就快來啦。」
雨師妾面色微微一變,低聲道:「你快走罷,否則就來不及啦。」拓拔野正要答話,突然有人笑道:「貴客光臨,未能及時相迎,恕罪恕罪!」笑聲雄渾浩蕩,震得眾人雙耳轟隆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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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管絃齊奏,樂聲大作,有人長聲道:「木神到。」驛站大門緩緩盡開,一行翠衫少女嫋娜碎步,魚貫而入。其後又有十餘青衣樂師悠揚吹奏,徐徐行入。眾人分列兩旁,目不斜視,樂聲頓止。
一個青衫男子翩然而入,拱手笑道:「句芒接駕來遲,萬請龍女、法師恕罪。」只見他頭戴碧紗罩,面如冠玉,斜眉入鬢。三綹青須,隨風飄飄,顧盼之間,神采飛揚。竟是個神仙也似的人物。
蚩尤心下微驚,難道他便是木神句芒麼?自幼曾聽父親說,木族除了青帝靈感仰之外,武功魔法第一的人物,便是日華城木神句芒。沒想到今日竟然遇上了。正尋思間,那句芒目光突然一轉,正好與他視線撞個正著。
句芒目光一閃,又瞥了他背上巨木一眼,面色微變,眼中精光大盛。蚩尤只覺一股鋒銳無匹的真氣閃電般劈來,心中一凜,護體真氣又漲三分。心道:「此人碧木真氣果然厲害。」
冰夷淡淡道:「木神躬身親迎,折殺冰夷。」句芒哈哈大笑,瞟了角落中的若草花一眼,雙眼中光芒一閃即逝。見她臉色雪白,扭過頭去,便微微一笑,轉身望著雨師妾笑道:「相別五年,龍女風姿更勝從前,這不是羨殺神仙麼?」雨師妾格格笑道:「木神也是越來越年輕啦,再過幾年豈不是要喊我姐姐麼?」兩人相對大笑。
拓拔野心中微微不悅,卻發覺雨師妾右手揹負,在他掌心上反覆寫下兩個字。凝神感受,竟是「快走」。他微微一笑,也用手指在她柔嫩的掌心寫道:「一起走。」雨師妾微微擺手。
句芒瞥了拓拔野一眼,笑道:「龍女,這兩個少年英雄也是你們帶來的麼?」雨師妾格格一笑,正要回答,卻聽冰夷道:「自然不是。萍水相逢而已。」句芒微笑道:「是麼?我正奇怪水族之中,怎會有碧木真氣如此強霸的英雄。」冰夷淡然道:「碧木真氣麼?這倒當真出奇的很,木神不妨自己問問他們。」施施然坐了下來。
他忌憚雨師妾,終究不願親自動手,聽得木神弦外之音,自然樂得順水推舟。
蚩尤哈哈大笑道:「陰陽人,你倒乖巧,自己不動手,想要借刀殺人麼?」冰夷置若罔聞,慢慢啜茶。雨師妾抓住拓拔野的手,又反覆寫了「快走」二字。拓拔野將她手指輕輕合起,握在自己的掌心。
句芒笑道:「兩位小兄弟,能將那巨木中的東西給句芒一觀麼?」蚩尤面對強敵,心中燃起熊熊烈火,傲然道:「有本事便來取吧。」
句芒微笑不語,朝前緩趨兩步,突然衣袖鼓舞,碧綠真氣蓬然四溢。拓拔野、蚩尤登時感覺一股狂風巨浪也似的無形真氣瞬息劈頭蓋臉,急卷而下,頃刻間將他們壓得呼吸不得。心中大駭,當下凝神聚氣,猛地將那山嶽般沉重的氣浪朝上推起,借勢朝後疾退,勉強衝出那真氣的層疊包圍。
兩人對望一眼,始知今日遇上了生平從未見過的勁敵。不敢再有任何輕敵之意,凝神聚氣,凜然戒備。
句芒目中閃過訝異之色,微笑道:「果然是少年英雄。」他這一記「移山填壑」力勢萬頃,隨意而發,極是突然,原以為至少可令這兩個少年立時屈膝跪下,豈料竟被他們瞬間反彈。這兩少年真氣之強,實是匪夷所思。心中驚疑更盛。
雨師妾格格笑道:「木神你也有趣的緊,竟然屈尊和兩個孩子較勁麼?倘若傳揚出去那可真成了笑話啦。」句芒微笑道:「龍女有所不知,這位少俠身上竟有敝族羽青帝的碧木真氣,背上所負的巨木中,又似乎有極為霸道的神器。事關全族,不得不問。」
句芒瞧著拓拔二人,微笑道:「只要二位將這巨木中的東西留下,說清事情原委,願走願留,句芒決不為難。」一邊說話,一邊踱步上前,衣裳獵獵鼓舞,氣勢如山嶽汪洋。那真氣竟如雨後春筍,節節攀升,成倍成倍的增長。每行一步,拓拔野二人便覺得那排山倒海壓迫而來的真氣又強了十分。體內真氣竟被壓制得動彈不得,只能隨著他的步伐,一步步朝後退去。
片刻之後,隱隱可見一道巨大的綠色真氣,在兩人頭頂勻速旋舞,一點一點的朝他們彈壓下來。驛站之內的碎木瓦礫竟如被渦漩所吸,緩緩的捲入其中,就連窗外白雪似的飛絮也悠悠揚揚的卷舞入內。
那道真氣越來越強,隱隱約約可以聽見風雷之聲。雨師妾花容微變,隨著拓拔野朝牆角退去,凝神辨析,只待一有機會便出手相援。
拓拔野二人心中驚駭越來越盛。四年來兩人在東海之上未遇強手,破水妖三大水師、伏流波夔牛之後,頗有坐井觀天之意。今日竟被這句芒手足不抬,便壓得盡處下風,始知天外有天,那妄自尊大的少年心性登時大斂。
但兩人都極為好強,遇挫不餒,反而激起強烈的好勝之心。意守丹田,真氣渾身遊走,尋隙反擊。
拓拔野心道:「無論如何,今日也要和雨師妹子一道離開此處。但此人深不可測,那冰夷又非善類,倘若硬拼只怕難以全身而退。眼下先機盡失,節奏被他掌控。需得先擾其心志,亂其真氣,伺機反擊。」當下氣運丹田,哈哈大笑道:「既然你這麼想知道,告訴你又何妨?他便是六百年前的羽青帝轉世,今日來此,便是要輔佐雷神登上青帝之位!」
句芒面色大變,這幾日探子接連傳報苗刀重現大荒,今日方進驛站,便感受到蚩尤身上那強霸的碧木真氣與一道極為奇異的神器靈力,那靈力宛若傳說中失蹤六百年的木族第一聖器長生刀。心中驚喜不言而喻。倘若果真是苗刀,且為自己所得,則明年的青帝之選,更是勝券在握。眼下聽這少年話語,竟似是果然如此。但他們若是當真輔助雷神,則事態盡變。一時之間,竟意念浮搖,真氣稍散。
拓拔野大喝道:「蚩尤!動手!」真氣爆舞,乘隙閃電般躍起,斷劍嗆然出鞘,一道白光以驚天裂地之勢朝句芒電斬而下。與此同時,蚩尤大喝一聲,那根巨木爆炸開來,青光飛舞,苗刀如狂龍飛電。「砰」然巨響,樑柱瓦礫粉碎迸散,驛站瞬息崩塌。
塵煙曼舞,街上行人尖叫奔走,門外龍獸受驚嘶吼狂奔,立時踩死數人,撞倒兩株巨鱗木,衝出城去。一時間城門內外一片騷亂。
混亂之中,突然樂聲奏鳴,鏗然悅耳。幾道人影沖天飛起,穿林過河,瞬息間便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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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拔野緊緊抱著雨師妾,提氣御風疾行,兩旁樹影倒掠如飛,驚鳥四起。
陽光眩目,光影班駁。他倏然躍出茂密樹蔭,又忽然穿入橫亙枝椏,彷彿海豚穿波逐浪,瞬息千里。身後蚩尤呼嘯而來。
雨師妾環手抱住他的脖頸,突然翻身到了他的背上,突然咬住他的耳垂,吐氣如蘭,格格笑道:「能從句芒手上逃走,姐姐還真小看你啦。」拓拔野心中暢快,哈哈笑道:「有你在,我可沒有心思打架啦。只好逃之夭夭。」
蚩尤笑道:「他奶奶的,若不是你撒腿就跑,我非要殺個痛快。」他適才一刀逼退句芒,豪興正起,便被拓拔野傳音入密喚走,頗有不甘之意。雨師妾搖頭笑道:「你們也太小看他啦。從驛站逃出是被你們瞅了空子,要想逃出他的掌心那還早哩。」
話音甫落,前面突然捲起一陣狂風,林木傾搖。「格喇喇」巨響聲中,枝飛葉舞,飛砂走石。有人哈哈笑道:「龍女當真是我知己。」
拓拔野大驚,左腳驀然勾住一棵樹枝,倏然旋轉,在枝椏處立住。蚩尤則躍上枝頭,踏在兩片樹葉上,起伏跌宕。
前方空曠處,樹木寥寥,木葉飄飛。一個青衣男子負手而立,滿臉微笑,溫文爾雅,赫然便是句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