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章 謫仙人

搜神記 樹下野狐 第2頁,共2頁

尤其在這天湖竹亭,松間明月中聽來,如清泉漱石,嘵風朝露,有出塵乘風,飄飄欲仙之感。

突然身後有簫聲揚起,錯落合韻。

拓拔野欣喜若狂,回頭叫道:「前輩!」

然而月下竹間,所立之人並非神農,卻是一個白衣女子。

※※※

拓拔野一見之下,只覺腦中轟然一聲,天旋地轉,口乾舌燥,說不出一句話來。那白衣女子低首垂眉,素手如雪,一管瑪瑙洞簫斜倚於唇。月色淡雅,竹影班駁,宛如夢幻。

白衣女子放下洞簫,抬起頭來。拓拔野「啊」的一聲,手中竹笛噹啷掉地。月光斜斜照在她的臉上,分不清究竟是月色照亮了她,還是她照亮了明月。那張臉容如她簫聲一般淡遠寂寞,彷彿曠野煙樹,空谷幽蘭。

拓拔野腦中一片空白,天地萬物一片死寂。只聽見自己卜通卜通的心跳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快。白龍鹿竟然也呆若木雞,震懾於白衣女子的絕世容光。

白衣女子瞧見他不過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似乎也頗為詫異。淡然道:「方才的笛子是公子吹奏的嗎?」聲音清雅一如她的容色。拓拔野渾然不覺,只在心中喃喃自語:「天下竟有這般好聽的聲音。仙女!她一定是仙女!」

白衣女子見他失魂落魄,盯著自己呆看,微微蹙眉道:「公子?」

拓拔野年值十四,正是情竇初開之時。此刻見著這白衣女子,剎那間情根深種,從此不能自拔。她那蹙眉之態,於他眼中看來,更是勾人心魄,不能自已。他心中卜騰亂跳,胡思亂想,口中突然愣愣的說道:「難怪,難怪!」

白衣女子道:「難怪什麼?」

拓拔野脫口道:「只有仙女才能吹出這等仙樂!」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宛如冰雪初融,春暖花開。拓拔野目奪神移,膝下發軟,險些一交坐倒。他自覺失態,頗為狼狽,心中不住的對自己說道:「鎮靜,千萬要鎮靜。我須得讓仙女姐姐瞧見我英姿勃發的樣子,可不能這麼一副鄉下膿包樣。」當下一挺胸膛,負手而立。突然想起:「是了!我還是斜側著身子比較好看。」於是又微微側過身體,目光炯炯的望著那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見他片刻間扭動身子,擺了數個造型,心中不解。正待說話,突然看見他腰間所懸斷劍,輕輕「噫」了一聲,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變得迷離起來,看著拓拔野緩緩道:「公子這柄劍從何處得來?」

倘是別人問起,拓拔野還要考慮種種事端,但由她口中問來,他哪裡還有半分隱瞞?當下道:「這柄劍是我從一個水潭深初撿來。可惜為了給我這位朋友開鎖,把劍給砍斷了。」

白龍鹿聽他說到自己,立時驅身向前,在白衣女子身前作傲然挺拔狀。白衣女子點頭道:「白龍鹿被高九橫用北海十七混金索困在龍潭裡。你的內力不夠,否則也不會將這無鋒劍折斷。」

拓拔野原來對自己毫無武功素不在意,但此刻聽她說到自己內力不夠,竟然說不出的難受,臉上登時紅了。心中暗暗發誓:無論如何,我拓拔野定要練出一身武功,可不能讓她小瞧了。

白衣女子道:「不知公子可否將此劍借我一觀麼?」

拓拔野連忙將斷劍拔出,劍鋒倒轉,用手指捏住劍鋒,恭恭敬敬的上前遞給白衣女子。未到兩丈之內,便聞到一縷淡淡的幽香,其香宛若雪山冷月,無可名狀,生平聞所未聞。拓拔野心道:「倘若我每天都能聞著仙女姐姐身上的香味,便是神仙我也不做。」突然想到,倘若當真能天天聞見仙女香味,自己早已是神仙了。

白衣女子伸出左手,月光下看來玲瓏剔透,軟玉溫香,只此一手,便比拓拔野所見過的所有女子都要美上千分萬分。拓拔野正在心中讚歎不已,忽見那纖纖柔荑如蘭花般舒展開來,自己手中斷劍立時如長了翅膀般與空中緩緩飛過,徑直落到白衣女子手中。

拓拔野心折不已。

白衣女子握住斷劍,輕輕一抖手腕,劍上斑斑鐵鏽盡皆簌簌掉落。兩尺長的斷劍周身淡青,在月光下亮起一道白芒。白衣女子盯著劍鋒上的「神農」、「空桑」,怔怔看了許久,突然一顆淚珠滴了下來,落在劍鋒上,沿著劍鋒滑落到草地。

拓拔野吃了一驚,大為著急,不知她因何事傷心,想要發問,但又不敢開口。

白衣女子低聲道:「人有情,劍無鋒。這柄劍原是我族七大神器之一,想不到這兩百多年的流離輾轉,竟然是沉沒在龍潭之底。」

拓拔野雖聽不明白,但也隱隱猜出此劍與白衣女子有莫大淵源,見她睹劍傷情,心中也跟著萬分的難受,說道:「既然這把劍原是仙女姐姐的,今日就物歸原主吧。只是這,這劍已經被我弄斷了,這,這可怎麼辦才好?」

白衣女子微微嘆了一口氣,道:「劍斷情傷,這也是天意,與你不相干。這柄劍在潭底兩百年,被你得到,可見上天註定你與此劍有緣。」她左手一展,斷劍又平空緩緩飛回,恰好插入拓拔野腰間綠竹劍鞘。

白衣女子妙目凝視拓拔野,道:「只是此劍本為木族神器,不能落入他族手中。不知公子是那族人氏?」

拓拔野茫然道:「哪族?我從小漂泊不定,自己也不知道算是哪族人。」

白衣女子點頭道:「既然如此,公子就將此劍收好,不要輕易出示。倘若有人見著,公子便說自己是木族人,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拓拔野見她關心自己,心中快樂得如同要爆炸一般,吃吃應諾。

白衣女子瞧了一眼地上的竹笛,道:「公子又是從何處聽得這首剎那芳華曲?」拓拔野一愣,立即醒悟她說的乃是神農所唱的曲子,心道:「原來這首曲子叫做剎那芳華。名字倒也好聽。」當下一五一十,將自己如何在南際山頂邂逅神農,如何接受其臨終重託,如何掉入龍潭等諸般事宜,一字不漏的說與白衣女子聽。

白衣女子聽得神農百草毒發,在龍牙巖物化,花容微變,極為驚訝。她聽得神農臨終高歌剎那芳華曲時,不知為何,妙目中竟有瀅瀅淚光。

拓拔野自然不知,這剎那芳華曲原是四百年前的木族聖女歌思瑤亞所做,知者甚少,能奏唱者更是鳳毛麟角。兩百餘年前,木族第三十六位聖女空桑仙子與神農相愛之時,曾將此曲教與神農。其時二人為五族所迫,蓋因聖女沉於凡俗之情,大大悖於五族聖規,何況所愛之人竟是神帝。兩人逃避眾人追索,來到神農知交青帝的御苑玉屏山。在這天湖絕壁上,神農以金剛指刻下兩人合作的歌詞。三個月後,神農被迫離開空桑,在南際山頂目送佳人東去,從此天隔一方,杳無音信。正因此故,當白衣女子聽見有人也能吹奏剎那芳華曲時,極為訝異,便以簫聲合奏。

白衣女子沉吟片刻道:「如此說來,公子到玉屏山乃是為了尋訪青帝了?」

拓拔野喜道:「仙女姐姐認識青帝嗎?」

白衣女子淡然道:「自然認識。」

拓拔野大喜道:「那能否請仙女姐姐帶我去拜見呢?」心中想到可以和白衣女子多呆一會兒,登時大樂。

豈料白衣女子卻道:「可惜近年來,青帝神龍首尾,萍蹤不定,我也尋他不著。」

拓拔野心下失望,正要說話,白衣女子又道:「不知公子是否介意將神帝血書借我一看?」

拓拔野心中猶豫,受人重託,他自己尚不敢啟開血書細看,更勿說借與人觀。但他瞧見白衣女子端莊素雅,一雙澄澈的眼睛坦然的望著他,心中登時軟了。他從懷中小心翼翼的掏出血書,遞給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隔空取到,雙手展開。拓拔野瞧著她的臉容,心中頗為好奇,不知信中寫了什麼。那白衣女子微微皺了皺眉,沉吟不語。她將血書摺好,隔空遞還拓拔野,道:「公子,縱使這血書交與青帝,恐怕他也不會隨你去蜃樓城。」

拓拔野奇道:「這是為何?」白衣女子道:「此中複雜,不一而表。公子去了蜃樓城自然知道。」

拓拔野心中大為著急,突然想到一法,咳嗽道:「那麼,不知仙女姐姐能不能陪我去一趟蜃樓城呢?」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道:「只怕不能。」

拓拔野此番心中失望,竟遠比聽得青帝不在為甚。

正當他搜腸刮肚,彷徨無計之時,突然聽見天湖對岸,遠遠傳來洪亮的聲音:「朝陽穀十四郎奉家父之命,前來拜見青帝!」

白衣女子微微皺眉道:「朝陽穀的人來了,咱們避上一避。」拓拔野聽得十四郎的聲音,心中正感敗興,聽見她此話,心中大喜,尤其是那「咱們」二字,令他心花怒放,心想:「原來仙女姐姐也討厭他們。」連忙點頭答應。

白衣女子衣袂飄飛,行雲流水,剎那間已經到七八丈外。拓拔野只覺得一股強大的氣流將他憑空拔起,隨著白衣女子一路飛去。心中又驚又喜,倒突然覺得這十四郎來得頗有道理,自己可以和仙女姐姐多呆上片刻。白龍鹿緊隨不捨。

白衣女子帶著拓拔野彎了幾彎,進了那三進的庭院,到後院裡停了下來。拓拔野忽覺那氣流突地消失,身子望下一沉,兩腳穩穩著地。

白衣女子淡淡道:「他們不會進到此處。咱們就在這站上一會兒吧。」

拓拔野心中歡喜,心道:「莫說是一會兒,便是一輩子又有何妨?」然而那白衣女子將他望西側的竹叢間輕輕一推,自己卻飄到東側的竹下,再不言語。

拓拔野大為掃興,正想和她多說幾句話,卻聽見那行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朝這邊走了過來,只得作罷。

他所藏身的竹叢恰好斜斜對著庭院的三進大門,可以看見門外的那半面影牆和幾株松樹。月光透過鬆枝照在影牆上,那松枝影子纖細挺拔,彷彿白衣女子一般。

過了片刻,腳步聲很近了。拓拔野立在庭院竹林之後,透過竹葉間隙與重重大門遠遠望去,只見那黑衣少年十四郎與黑衣老者及兩個大漢從天湖邊上出現,神態恭敬的緩緩走來。拓拔野拍拍白龍鹿的頭,衝它一笑,心道:「還是白龍鹿腳程快。先前瞧他們不可一世的神態,還當是什麼絕頂高手呢,豈知走起路來比老太太還慢上三分。」白龍鹿知他所想,龍鬚大舞,得意之態溢於言表。

拓拔野不知,青帝靈感仰為人孤高傲桀,亦正亦邪,喜怒無常。天下素有「青帝怒,天地裂」之諺。十四郎等人未得青帝應諾,而登上玉屏山,原已心中忐忑,豈敢再大步上山?

十四郎等人走到庭院前,躬身而立,不敢再上前。十四郎又大聲報了幾回,庭院中自然杳無回應。

這庭院乃是青帝居所,是玉屏山禁中之禁。十四郎自然不敢進來,只是垂手在門外靜候。青帝脾氣孤傲難測,常常閉門拒客。江湖中盛傳當年神帝神農氏遊玩八閩,路經玉屏山,特上山造訪青帝。而青帝竟閉門睡覺,讓神農在門外乾等了一夜。神帝之尊,兩人交情之深,尚且如此,何況十四郎之流。

故而十四郎雖懷疑青帝是否就在院中,但一則使命未就;二則憑青帝之性,即使無人回應,也不敢斷言定然不在院中,縱有千般不耐,也只能藏在肚裡,滿臉恭敬的站在門外。

拓拔野初時還興致盎然的瞧著他們木塑般的佇立門外,一動不動,但瞧到後來,逐漸興味寡然。

而身邊白衣女子身上的淡淡幽香又不斷的鑽入鼻息之間,一路癢到心裡。他悄悄的轉頭看去,只見白衣女子立在綠竹下,青絲飛舞,衣袂飄飄,似有所思,彷彿仙人謫落凡塵,看得不由痴了,忽然想到:「倘若她真是仙女姐姐,便終究要回到天上去的。那我豈不是再也見她不著了麼?」如此一想登時心中大痛,淚水險些湧將上來。

他卻不知道那白衣女子此刻心中也正在想他,白衣女子心中春水乍皺,漣漪陣起。日前上玉屏山,原只是漫遊路過,順便拜詣青帝,不想未遇青帝,卻遇見這奇怪的少年。瞧他破落邋遢,不過是普通流浪兒,但不知為何,自己初一見他,便有親近之感,彷彿自己弟弟一般。這種感覺生平從未有過,當真是怪異已極。是因為他也能吹得《剎那芳華曲》麼?能將這曲子吹得這般動聽而有生氣的,寥寥無幾,想不到竟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他無意間竟能獲得本族的無鋒劍,吹得剎那芳華曲,可見命中註定他與族中的因緣造化。神帝在南際物化,竟然託付於他,也是因為神帝瞧出他的特別之處麼?

想到此處,她眼波流轉,朝他望去,見他兩眼微紅,咬牙切齒,緊攥雙拳,心中微感詫異。拓拔野心中正想:「倘若她當真是仙女,要回天界,趕明兒起,我就拜師做神仙,就算是九天神界,碧落黃泉,我也要見她一見。」

白衣女子想道:「他這般難過,是因為想起神帝了嗎?沒想到神帝竟然會在龍牙巖上物化。倘若天下知道這件事,不知又要生出什麼事端來。難道他是明知將死,才到那龍牙巖上麼?當年他在那裡眼睜睜瞧著姑姑去了湯谷,今日又在那裡物化。這一切都是天意麼?倘若姑姑知道神帝最後還唱著那首歌,她的心裡會不會歡喜一些呢?神帝將五行譜都傳了給他,自然已經是將他認為傳人了。但他年紀輕輕,武功魔法全無,單身行走江湖,卻懷有寶書仙丹,那不是如嬰兒攜寶過市,危險之極麼?況且蜃樓城之行,凶多吉少,他卻絲毫不知道。」不知為何,她心中素來靜如止水,微瀾不驚,今日竟波濤洶湧,對這陌生少年的險惡未來,擔心不已。而這種莫名的擔心不知由何而來,更令她困惑茫然。

兩人正各自胡思亂想,忽聽見遠處半山腰上又隱隱傳來兵器交加與呼喝之聲,都是微微一驚。院門外的十四郎與黑衣老者也是臉上變色。究竟是誰如此大膽,敢在玉屏山上擅動干戈?

十四郎「啊」的一聲,想起山下自己布兵把守,倘若有人已經到了山腰,自然是一路殺將上來的。自己手下在玉屏山下動手倒也罷了,但到了山腰還在叮叮噹噹鬥個不休,打攪了青帝的清夢,那不是死路一條麼?臉色頓時變得說不出的難看。但是眼下自己已經恭立門外,倘若再跑開去看個究竟,只怕青帝更為不喜,心中進退兩難。

拓拔野望著白衣女子,無聲的張嘴問道:「來人是誰?可是青帝嗎?」白衣女子微微搖頭。

那刀兵之聲越來越響,突然有人喊道:「操他奶奶的,木族聖地,什麼成了水妖的地盤了。」聲音粗豪洪亮。

在青帝御苑,竟然有人語言如此不敬,山上眾人無不吃驚。

十四郎再也按捺不住,幾個翻身如閃電般朝那裡奔去,口中厲聲道:「大膽狂徒,青帝御苑,竟敢口不擇言,還不丟下兵器,聽從青帝處置!」

那人哈哈大笑:「小水妖,什麼時候輪到你給靈感仰拎臭鞋?老子還偏要罵!靈感仰,你這個老匹夫!」

白衣女子俏臉薄嗔,似乎想要出去,卻終究忍了下來。拓拔野心中想到:想來這靈感仰便是青帝了。不知他和仙女姐姐是什麼關係?這膽大包天的人又是誰?敢在這裡這般說話,倒也是個英雄好漢。

那人哈哈大笑,叫道:「靈感仰老匹夫,我來了!」瞬息間,遠處一連傳出幾聲悶響,接連有人倒地,一個青衣大漢高高躍上天湖邊的竹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