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進宮這麼多年,其實,我一刻都沒有離開我們家,也離不開。」丹媛幽幽地說,「‘無能為力’這種話,不是誰都能說。就算我想破罐子破摔在後宮消磨餘生,那些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還不准我這個罐子摔破:我的哥哥平王,也就是你的父親,從不需要無用的人。而我一向托賴的宰相大人是否有興趣關照消磨餘生的人,不必我說。要是覺得他們無所謂,能夠以自己的力量立足後宮,日後還能隨心所欲,我大可拒絕——可我從來沒有與他們劃清界限的勇氣。」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長一句,彷彿終於痛快,長長地籲口氣,向怔忡的素盈笑道:「這樣的一輩子,也是一輩子——娘娘會不會覺得我很可笑?」
素盈靜默片刻,緩緩地問:「姑姑,你覺得欽妃和平妃,哪個好聽?」
丹媛「呵」的笑了一聲,邊笑邊搖頭。
素盈含笑看著丹媛,手輕放在她肩頭:「姑姑不必搖頭,你配得上。或者襄妃?敏妃?」
「叫什麼不一樣呢?」丹媛避而不答,放眼看看宮裡,除了崔落花與軒茵之外沒見到幾個宮女,不禁嘆一聲:「好冷清!」
素盈從容地說:「是嗎?一直沒打掃過,我還覺得不夠清靜呢。」
「再不掃一掃,日後就難除陳垢了。」
「妥帖的幫手難找。」素盈喟嘆,「幸好姑姑今天來了。」
丹媛神情惘然。「娘娘要挑這種多事的時候掃宮,只怕旁的瑣事少不了。」
素盈淺淺一笑,「我從來沒有以為,憑藉我一雙手就可以擺佈偌大的後宮。老師不是說過麼?——孤軍奮戰不僅可悲,而且可恥。」她落在丹媛肩上的手用了力,臉上仍是笑吟吟的,「幸好我還有家人在宮裡,不至於落到那地步。」
丹媛的肩膀在她手底下輕輕顫抖。她迅速恢復鎮定,緩緩說:「有德有勞曰‘襄’,博聞強識曰‘敏’——妾才疏德寡,不敢妄自尊大。持善和樂為‘平’,妾也不敢冒稱賢惠。」
威儀悉備為「欽」,確實適合她。
素盈放開丹媛的肩,拉起她的手笑道:「姑姑多來走動,別讓我真的一次次地傳你你才肯來。」
「是。應該的。」丹媛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多走動,她才能照應皇后。她的任務立刻開始了。
素盈看她走出宮殿的背影:身段仍然婀娜,步態依舊輕盈。可是她的今日便是昨天,明朝又是今日——這樣的一輩子,也是一輩子……
雨過天晴時,天空出現一道絢麗無匹的彩虹。素盈一時心情大好,算算差不多是前面散早朝的時候,就命人取來澄清的雨水和父親前些天送她的茶,看軒茵在她面前煎茶。
崔落花見她興致很高,趁勢問:「娘娘當真放心丹媛?」
素盈瞥了她一眼,將話題錯開:「總會有人晉封,為何不能是我的姑姑?」
不過是個名號而已。給她們換個封號,也不會改變什麼。後宮裡那些女人要能爭到後位,當初就不會讓素盈從外面進來。丹媛叫「丹媛」的時候得不到皇帝的歡心,難道改成「欽妃」就能調轉乾坤?
軒茵小心地將茶水潷入杯中,素盈接過來,聞過那溫熱的香氣,又嚐了嚐茶味,很滿意,讓軒茵潷一杯出來交給宮女,說:「立刻給聖上送去。請他趁熱喝吧,涼了就不好入口。」
見一旁的崔落花目光閃爍,素盈蹙眉問:「又怎麼?」
崔落花猶豫地回答:「娘娘不知——聖上今早走時,臉色不好看,與平常很不一樣。」
素盈怔住,崔落花又說:「聖上在生娘娘的氣麼?」
素盈垂下頭嘆了口氣:「是我生他的氣。不過……也沒什麼兩樣。不管誰生氣,總要我來退一步。」
她笑笑:「說這些廢話也沒用。還不把茶送過去?」
可宮女立在門邊進退兩難。她苦著臉一側身,素盈就看見了她身後的皇帝。
素盈笑笑,臉色不變。軒茵與崔落花慌忙跪拜行禮。
「拿來吧。」他說著,從宮女手中接過茶,淺淺地嚐了一口,稱讚:「比聞起來還要香。」
素盈走到他身邊,親手為他杯中添了一些熱茶,微笑道:「真正的香味還在後面呢。」
他溫和地看著她,她就滿含笑意回視他。
她可以跟他鬧彆扭,他也可以對她放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