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報復,不是報應。」
睿洵拾起那朵花,低頭看了半天,口氣飄忽地問:「我忘了我有沒有說過——四年前,你拭去花瓣上的微塵時,那一剎那,美好得讓這金碧輝煌的宮廷配不上你。」
素盈黯然失神,「好像,曾經說過……我不記得。」
「那麼我願意再說一次,你以後會不會記得?」他看她的目光忽然柔和下來。
素盈心頭顫了一下。
睿洵的神色愈加溫柔,繼續說:「我似乎知道一個故事:有一天,有位少女與一位貴公子在這樣一個亭中,一邊調配香料,一邊暢談各種各樣關於香料的逸聞。她從容地做事,那雙手很美,那聲音很美,微笑也很美。公子的目光被她牢牢吸引,看到不敢再看,怕再多看她一眼就要淪陷。可他不知道——已經太遲了。」
素盈垂下頭,低聲嗔怪:「你和你父皇一樣,都喜歡講故事。」
「是他教給我:把那當作別人的事情,想說出來時會比較容易。」睿洵望著頭上蔚藍色的無限高空,笑道:「動心這種事情,一生一次雖然不多,但已足夠。足夠……危險。」
素盈沉下臉作色道:「你願意講故事,也要看別人愛不愛聽。」
「聽聽何妨?」睿洵微笑著說:「反正會忘記。至少,在需要忘記的時候會忘得一乾二淨。」
素盈沉默了。宮中的人從不多話,他自然也是一樣。她忽然明白他的用意。
不是因為相信她能夠為他保密,也不是因為忘乎所以真情流露。而是——
宣戰。
下決心交了底,把心思攤開,就再也沒有退路,只能向前。他把自己放到了死地,也把她推上另一塊峭壁。
不知哪個能活下來。
微風和暖如搖香扇,滿園花在他們周圍搖曳,一片安詳寧靜中,他的聲音舒緩輕柔。
素盈靜靜聽他說。他對她的心意,竟有那麼多。素盈聽著聽著,忘了細節,怔怔看著他的臉,看著他有些傷感的神情。他這一刻的心意再明白不過:那些你給我的回憶,那些藏在心裡的寶貝,我把它們還給你。那些一生只能說一次的話,就在這一刻說出口——因為我們沒有未來。
素盈微笑起來,笑吟吟地聽著他把往事一件件交代完畢。一邊聽,她一邊點頭附和。
當他終於停下時,素盈知道素盈與睿洵要迎來結局,往後就只有中宮皇后與東宮太子的故事。
「阿盈……有些話,我該在十九歲時讓你知道。」睿洵憂傷地笑著說,「可十九歲的我,總覺得自己已經成熟,不屑於去說那些拖拖拉拉、兒女情長的話。當再想說的時候,卻把那個十九歲弄丟了。」
素盈一直沒有插嘴,這時候不禁陪他悵嘆:「一生只有一個十五、十六歲、十七歲,我也把它們弄丟了。」
「是呀。也許有一天,當我們發現時,我已經變成了父皇那樣,而你已變成我母親那樣。」
素盈一動不動地坐著,神色迷惘地悠悠回答:「我寧可在那之前,我們當中有一人已經死去。」
睿洵靜默片刻,收斂了溫柔的神態,向素盈說:「娘娘——」
「東宮殿下。」素盈微笑著想,只要這一刻過去,一切也都過去了。於是她說:「這很好,從今往後,你叫我‘娘娘’。每次你叫我‘阿盈’,總會害我後來落淚。」
他剎那失神,旋即笑道:「世上的人不哭,有兩個理由,一是幸福滿足無需哭泣,二是麻木。宮裡的人不哭,只有一個理由。我印象中的那個少女是常常會哭的。娘娘與她不再相同,這也很好。」他頓了頓,接著說:「榮安公主指控您賜有毒的香料給素庶人。我知道娘娘的手法不會那麼拙劣。娘娘身為中宮,與外朝宰相和炙手可熱的武將龍驤將軍一起逼到縵城——中宮、外戚與權臣聯手,素庶人想不死也難。」
他寒著臉,向素盈一躬身:「我以後會記得:娘娘即使在殺雞時,也會用牛刀。」
素盈輕輕地點了點頭。睿洵沒有更多話要講,深深看了她一眼,轉過身離去,腳步沒有些許遲疑。
素盈目送他的背影消逝在紅牆之後,對走上前的崔落花說:「真快啊……雖然從入宮第一天就知道這是早晚的事——他同我的‘訣別’。」
「但娘娘並沒有說任何話與他‘訣別’呢。」崔落花不動聲色地說,「臣佩服娘娘的定力。只希望娘娘不會以為自己同這個人訣別的時刻還沒有到來。」
素盈回到丹茜宮時,床前已換了新的花簾。
素盈見了,輕輕地「啊」一聲,低微的聲音像是吃驚,又像是嘆惋。
身邊的小宮女問:「娘娘是不是不喜歡這顏色?」新採擷的花與早先的不同。換了一道色彩,宮室看起來也有些不一樣了。
素盈搖頭。花是淺粉淡黃,柔和溫暖,她很喜歡。
她不喜歡的是:這宮中換什麼都這樣乾淨徹底,不留痕跡。
「我還沒記住原先那個是什麼樣呢。」她苦笑。
小宮女一本正經地回答:「聖上說了,娘娘要是喜歡,明天照樣子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