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人送你回去。」素盈若無其事地說,「有些事情,我們無能無力。安安分分的,才是正經。」
大雨一口氣下到晚間才收住。素盈耳中聽得宮裡下人和寺中沙彌嘩嘩的掃積水,掃了好一陣才沒有聲音。她又等了等,帶著一眾女官往正殿為皇孫禱告。
這並沒有花去很多時間——剛剛下過大雨,正殿裡溼氣重,地板冰冷,素盈只呆了片刻,就有很多人考慮到這裡對她的身體不好,勸她早早休息。
她自然要正色道:「祈福原本就是一件以誠心為重的事,怎麼可以這樣草草結束?」
「既然是以誠心為重,娘娘有心即可,形式原本是不重要的。」——皇后身邊永遠都會有人為她著想,然後高聲說出來讓她聽到。
素盈又磨蹭了一會兒,轉往一處偏僻安靜的佛殿。
素湄在那裡抄金剛經,已抄了不少。
素盈見狀讚歎:「姐姐還是一手好字。」嘆罷向隨從的人說:「你們在殿外等著,讓我們姐妹靜靜地給死去的柔媛誦一段經。」
素湄那雙空空洞洞的眼睛斜睨著素盈,充滿懷疑。
素盈向她笑笑,真跪在蒲團上低聲誦唸了一陣。
「娘娘別裝了。」素湄冷哼,「娘娘帶我同行,是為死去的柔媛,還是衝著我?」
素盈閉目像佛像緩緩拜了拜,起身走到素湄身邊,低聲笑問:「有區別嗎?」她從袖中取出一塊折得很小的紙,在她面前揚了揚:「淳姐姐……你這雙手,借我一用可好?」
素湄臉色慘白,嘴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這一刻,就當是你從陰間還魂——事完了,你還是做被沒為奴婢的麗媛素湄。」
素湄吸了口氣:「已經被你知道,就完不了了……所以我說,姐妹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我並不是貪得無厭的人。我不過為保著自己。姐姐落到今天不也一樣是為保自己的命?」素盈安然說:「我不知道當時是怎麼回事,也不想問。」
素湄從她手裡接過那張紙,抖開一看,說:「她的字變了。」——她知道素盈要對付誰,微不足道的人不值得皇后出手。
素盈也不與她廢話。「她換了左手。」
「你要我寫什麼?」
素盈笑了笑:「如果你是她,你會寫什麼?」她不打算把她的想法說出來。
素湄看了妹妹一眼,伏在案邊動筆。
她寫得很慢,很久才寫了十來個字。把這張紙交給素盈時,她冷漠地說:「素盈,你讓我覺得害怕。」
素盈接過紙並未多看,藏入懷中,笑道:「姐姐從小學了那麼多,我怎麼能比得上?」
素湄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妹妹,搖頭說:「所以我害怕——我們靠技能,而你,靠本能。」
素盈呆了片刻,也笑道:「姐姐能活到今日,何須怕人?我以後也不會再想你是素湄還是素淳——反正,素淳也好,素湄也罷,甚至素盈……終歸要死在宮裡,不過分個先後而已。」
四二章假象
那天發生的事,到底是什麼?
很多宮人並不清楚。就同他們知道許多事情的大致過程,但不清楚大多數事情的底細一樣。
這件事情的大致過程是:晚上皇后娘娘為柔媛祈福之後,覺得不大舒服。周太醫與方太醫立刻趕去,結果周太醫走得太急,不慎摔倒。剛剛下過雨,他這一跤摔了滿身泥,不得不回去換衣服。方太醫不敢耽誤,先行一步。
方太醫十分不情願,還有些害怕——一想到皇后那無異於常人的脈,他就害怕:他已經犯下了欺君之罪。糊塗,真是一時的糊塗、該死的糊塗!他罵了自己千千萬萬回,可千千萬萬回當中,沒有一回能想到另一個選擇。
他為素盈把脈,以檢查「龍胎」是否無異。他只敢低頭看著地面,目光卻無法集中在一點。
「娘、娘娘御體無恙,大約是因大雨急寒,一時略受了溼氣侵擾。」他從指尖感受不到任何危險的資訊,那正常而穩定的脈搏一個勁對他說:這不是有孕之身,這不是有孕之身……
素盈收回手,輕聲說:「可需用藥?」
方太醫知道素盈極易受風寒,每次總要病幾天,胃口又時常不好。他搖搖頭:「娘娘眼下不合輕易用藥。臣以為用四神湯便可。」
素盈沒有說什麼。方太醫匆匆告退,出門時恰好遇見周太醫進來,他不得不多站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