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名黃衣宦官急匆匆冒雨走來,向素颯道:「陛下聽說郡王見過了平王府的使者,要郡王過去問幾句話。」
東宮看了素颯一眼,「既然陛下也惦記平王,郡王還是趕快過去回話吧。」
素盈機靈,忙將手中的傘交在那名宦官手上,讓他為素颯遮雨,自己淋在雨中,全然跟一名家奴似的。在這當口,素颯不願撇下素盈,不禁忐忑地看了素盈一眼。
「放心,我只是想問問他的身世來歷,不會吃了他。」東宮笑了笑,反而讓素颯更加不安,但他難違皇命,不得不隨那宦官同去。
東宮見他走遠,向身邊的侍從道:「把傘給他,你退下。」
那侍從連眉頭也沒有動一下就照做,將傘塞在素盈手中,讓她給東宮撐傘。
素盈站在東宮身後,小心地保持著主僕之間才有的差距,於是整個身子都露在傘外,不一會兒就被雨打溼。
「你知道這影壁上畫的是什麼?」東宮悠悠地問。
素盈匆匆看了一眼,「是阿修羅。」
「逆他歡心的,必將被他滅亡——這畫的是他塗炭生靈的修羅場。」
素盈又看一眼,淡淡地說:「不知是阿修羅造就修羅場,還是修羅場成就阿修羅。」
東宮聽了一言不發,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這時候素盈的衣服已溼透,全都貼在身上,只覺得從沒有如此難過:他若真沒看穿也罷。然而他分明已經看透,卻讓她接受這樣的羞辱。她咬緊嘴唇,只覺身子越來越冷,忍不住哆嗦起來。少許眼淚湧上眼眶,她也說不清是屈辱還是失望。
他忽然一把抓住她握傘的雙手,將她拉到傘下,她溼漉漉的頭髮幾乎貼上他的臉頰。
「你對別人,也會這樣落淚嗎?還是說……」他與她四目相對,眼中的犀利漸漸緩和,「還是說,這就是你對付我的策略。」
素盈用力掙了一下,向後跳開。傘也啪啦一聲落在地上。
他的眼神透過雨絲,變得模糊難測。
「我發過誓,不再哭泣——然而眼淚不是一個誓言就能斷絕。」素盈淺淺一笑,從容地拭去頭臉上的雨水。「既然讓殿下心煩,我會試著以後絕不在殿下面前落一滴眼淚。」
東宮默默看著她,搖頭苦笑:「那個與滿身是血的我共騎一匹馬的女孩兒,已經不在了,對麼?珍貴的東西總是難以保留……」
「如果殿下只能接受當年的她,不能接受她的改變,那麼,珍貴的東西確實短暫。」素盈幽幽地說著,拾起傘塞在他手中,擋住撲面的雨。
「別做傻事。」東宮深深凝望素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別做傻事!」
「由不得我。」素盈苦笑:「有人做了傻事,我就不得不奉陪。」
「阿盈……」他握住她的手,只覺她小手冰冷,心裡不由得慌了一剎。
她就在那一剎甩開他,聲音比手還涼:「殿下請讓我走。」
他眼中閃爍的光彩驟然黯淡,將傘交在她手中:「你拿去吧……保重身體。」
素盈無言地撐著傘快步從他身邊走開,走到遠處,差點忍不住回顧來路。腳步已停頓一瞬,她還是狠下心沒有回頭。
平王府中等她已經等得沉不住氣,見素盈渾身溼淋淋地回來,素沉大驚失色,忙命人準備熱水為她洗漱。
大哥辦事周全,素盈一向信得過,梳洗已畢隨意問:「錄事官打算如何冊錄?」她這次省親,按照規矩,隨身帶了一名錄事官全程記錄。
素沉道:「已經寫上:‘平王藥方需要無根水,娘娘望天祈雨,孝心感動上蒼。娘娘心意堅決,在雨中久立,親自用白磁盆為平王接雨,一直站至周身被雨打溼’。」
素盈微微一笑——好冠冕堂皇、令人欽佩的理由。
素沉又嗔怪道:「娘娘怎麼可以這樣傷身?如今千萬不能對自己的身體漫不經心。」
素盈冷笑:「以後的麻煩還多呢,一點風寒算得了什麼?好了,時候已經不早,我這就回去了。」提到回宮,她默然嘆道:「可嘆宮裡連個可靠的傳話人也沒有。」
素沉似是早有準備,笑道:「娘娘記得原先服侍您的那個啞姑娘軒茵嗎?」
素盈眼睛一亮,說:「自然記得——軒茵怎麼樣了?今天都沒來得及見她一見。」
「平王前些天收她做義女。」素沉說:「如今她有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