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盈默默看著崔先生與王秋瑩步步離去,又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最後在守門的兩個丫鬟催促下回到房中。
庭院寂寂,屋內暗淡,桌邊那個女人還是怡然自得地坐著。她已經一言不發地坐了好一陣,這時帶著高傲的微笑看著素盈。
「阿盈,」她說,「你看——你在他們眼裡只是這樣一個傀儡,即使他們覺得你有點癲狂,還是不會放過你,要按自己的需要重新雕刻你——你的舉止、性格、喜好……全要按照他們的眼光改變。」
素盈不理她,坐在桌旁,眼望著對面牆壁上的圖畫。
「可是,無論她是什麼樣的神醫,也趕不走我。」那女人微笑著說,「既然你心裡也開始懷疑這是不是一種幻覺,那麼我告訴你——我並不是一種病。」
素盈的睫毛抖動一下,輕聲問:「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又有什麼關係呢?報上我的名字或者來歷,不會扭轉你對我的看法,也不會對我們的關係有任何改變。」那女人託著腮,眨了眨眼睛,狡猾地一笑:「有一天,你自己會明白。」
素盈胸中一悶,站起身走到門外階上遙望蒼天,忽然心生無奈無力。
軒茵正在小院中煎藥,看她神色茫茫,不知她有何吩咐,忙走到她面前,緊緊看著她的口唇。
素盈知道軒茵大略能從口形看出她的意思,於是慢慢地道:「你去廚房把昨天剩的豆糕,用乾淨的紙包六塊。紙千萬不要用帶花色的……然後給詠花堂的崔先生送去……」說著說著,她心尖上忽然一酸,眼淚突地落下兩顆。
軒茵驚慌失措,見素盈只管流淚也不擦,以為她手邊沒有手帕,急忙跑進屋中取了手帕。可迴轉再看素盈,神情已恢復往常的寧靜。
「去吧!」素盈向軒茵笑笑。「我沒事——忽然想起了軒葉。」
軒茵從來把素盈交待的事情當作頭等大事,立刻包了豆糕送去。
「阿盈,你要去詠花堂拜那女人為師?」白衣女人身子一晃,就從桌邊晃到素盈身旁,「你想要變成‘那樣的’素氏的女兒?」
素盈目光灼灼望著她,緩緩道:「能離開此處去詠花堂走走,也好。若是違逆父親的意思,只怕我再也別想走出去。」
第二天一早,素盈在父親派來的兩個丫鬟陪伴下步入詠花堂。
崔先生早已等著她,見素盈臉上沒有不滿或怨懟的神色,向素盈笑笑,說:「小姐,我們先去後面花園走走。」
素盈知道她一向特立獨行,很少捧一冊書對本宣章,但不知她要自己去後園有何打算,只得默默隨行。
春色正好,園中花正發,兩人在花園站著隨意聊了片刻,就見一對蝴蝶翩翩而來。
「小姐有沒有聽過樑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崔先生問。
素盈點點頭,含笑說:「一生得一有情郎相知,一死得一有情人相殉,此生足矣。」
「若是當初皇帝選駙馬,白公子為您拒婚,或者乾脆殉情……小姐會與他同去麼?」
素盈心中一涼,眼前一黯,本能地搖頭道:「他不會,我也不會……」
崔先生點點頭說:「是呀——並非捨不得榮華、放得開所愛,而是因為,不是每個人都能毫不猶豫地為自己的幸福獻身,不顧家人。尤其素氏的女子,揹負太多責任。這些責任,也許會讓你一生也遇不到一個山伯。」
「……哦。」素盈呆呆望著那對蝴蝶出神,見它們葉底相逐,姍姍而去。
崔先生又問:「我還想問小姐第二個問題:迄今為止,小姐此生最大的遺憾,是未能嫁給白公子嗎?」
素盈緩慢地搖搖頭,說:「我最大的遺憾,是不知道軒葉為何會死。」
「小姐可曾努力探尋過真相?」
「何止一次!」素盈閉上眼睛,「然而真相總是離我太遠,我總是無法得知。」
崔先生沉默片刻,說:「這世上有些事情就是如此——你可以選擇窮盡一生去尋找,要別人給你一個答案。也可以選擇……」
「放過?」
「不!」崔先生微笑著搖頭,「放過了,只會一生餘憾——也許,你可以選擇由你來給出答案,讓你相信的,成為眾人都無異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