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盈還想說什麼,忽然看到幫她繫馬的公子從隔壁一個小房間走出來,手臉都已經濯洗過,更加容光煥發。她急忙把頭垂得更低,一步退到素颯身後。
「素公子!」對方向素颯行了見面禮,瞥了素盈一眼,對素颯說:「原來素公子也在被邀之列。」
素颯淡淡一笑,「承蒙那位大人抬愛。白公子也在受邀之列,倒是令人意外。」
素盈聽說那人姓白,忍不住抬眼細看:這位白公子相貌文雅,神情開朗,應該是個很討人喜歡的青年。因為曾與白家有過婚配的意思,素盈心中對這個「白」字有些敏感,好奇他是不是七姨娘的侄子。
白公子和素颯閒談幾句,兩人的言談曖昧不明,像在對暗語。素盈聽來一知半解,索然無味。
忽然,他們都噤聲,畢恭畢敬地退到兩邊。素盈也跟著後退幾步,從哥哥身後偷偷望,發現小店中又進來一個人。這人披了一件顏色黯淡的披風,連頭臉一併遮蓋,身邊沒有隨從,來得無聲無息。若不是素颯他們有所反應,素盈才不會發現店中多了這樣一個人。
那人路過白公子和素颯身邊,只是略略點頭,說聲:「進去坐!」便走到雅間旁邊的偏室,想必是去盥洗。
素盈滿腹疑惑,不由得想要跟著哥哥進去,卻被素颯伸手攔了一下。素颯的動作輕微,但素盈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目不斜視地乖乖站在門口。
那位貴客一定是從偏室的另一個門進了雅間。素盈沒有再看到他,卻聽雅間裡眾位公子靜悄悄的,只有一個稍為年長的聲音在低低地說些什麼。
小店裡十分熱鬧,他的聲音在嘈雜中難以辨認,素盈索性不再聽,一門心思觀察店裡面來來去去的人。直到站得腿腳麻痺,她終於不耐煩了,在門口輕輕跺腳聳肩,不敢驚動了裡面的人。正這時候門突然開啟,從裡面走出一位公子。素盈嚇得縮在一旁,兩眼定定地看著地板。
幾位公子陸陸續續走了,素盈才鬆口氣,偷眼觀察他們的背影:這些公子年紀大約都在十七八歲,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能與她的哥哥相聚一堂,想必身份也不會差距懸殊。只是素盈敏感地發覺:他們交換眼神時十分苦惱,像是有件大事難以決定。
白公子最後一個出來,經過素盈身邊時看了她一眼,輕聲笑了笑。那笑聲似乎別有用意,素盈聽了很不舒服。
他好像沒什麼煩惱似的。她鼓起勇氣抬頭看了他一眼,可惜白公子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
素颯沒有出來。素盈疑惑地向雅間裡張望,就見哥哥走到門邊,用很低的聲音柔聲說:「阿盈,進來拜見琚大人。」
他的聲音低微,卻在周圍一片嘈雜中令素盈大吃一驚。
第一是為那人的姓氏:琚氏在北國比較罕見。朝中有位琚宰相獨攬大權,然而他絕不準自己的親族為官,於是京城官員上上下下只有一位琚大人,那便是宰相琚含玄。
第二,她不明白哥哥為什麼要她拜見那位大人。她只是個閨門中的女孩兒,雖然有個非同尋常的姓氏,但京中素氏女兒數不勝數,想藉此高攀一人之下的宰相,仍是難上加難。
素盈定定心神,走進雅間,正好迎上主座上那人銳利的目光。
那人不過三十五六歲,面容不及素颯和白公子那樣溫潤俊秀,倒也十分英朗。素盈和他目光對視,暗暗怔了一下——她識人不多,像這樣沉穩冷漠的人更是第一次見到。他只是隨意地坐在那裡,盯著素盈看了一眼,素盈的心就不知怎麼突地跳了一下,身體也跟著輕輕顫抖。她慌忙欠身施禮,掩蓋自己的失態。
琚大人一聲不響地看了她片刻,爽朗地笑道:「右衛率的妹妹果然不同凡響,好清秀的小姐!剛才打個照面,我心裡就奇怪:素衛率為什麼帶這麼俊秀的小僮來——現在可以明說了吧?」
素盈也一直奇怪:別的公子出身一定不尋常,卻都是隻身前來,唯獨哥哥帶著自己。她的眼睛輕輕一轉,靜靜看著哥哥,等他說說前因後果。
東宮右衛率素颯的官品算是很高——姑姑生下八皇子時、晉為丹嬪時,聖上兩次大賜素家,素家兄弟官階都各升一級;大姐二姐由選女受封麗媛、柔媛時,他們又升了一級。藉著女眷緣故,素颯年紀輕輕已經在東宮官署中擔任要職。
即使平時年少氣盛,在琚宰相面前,素颯也是恭恭敬敬,沒有半分怠慢。
「在大人面前不敢信口雌黃,下官就直說吧。」素颯穩穩地說,「下官和妹妹從小沒有母親,妹妹心思細膩,常常因為不能侍奉慈母而遺憾。聽說琚夫人一直想要一個女兒,下官斗膽,想請夫人收妹妹為義女。」
他的口氣波瀾不驚,像是不計較結果。素盈聽了卻無比震撼:琚夫人想要女兒的事情她聞所未聞,更不知道哥哥怎麼敢在宰相面前直言不諱地推薦妹妹去當人家夫人的乾女兒。
即使不看,素盈也能感覺到琚含玄的眼睛在自己身上轉了幾圈——他的目光還是那樣冷漠,並沒有為素颯的建議起一絲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