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凝聚的黑暗

龍騎將抓住了座騎背上的藍色尖刺,藍天往上爬升,抗議這突如其來的改變。她驚訝得全身僵硬,棕色大眼圓睜著,透過面具看著這個從小養大,居弱的同母異父弟弟。她的視線微微移動了一下,看見卡拉蒙走到雷斯林身邊。

「奇蒂拉?」卡拉蒙壓抑地說。他的臉色發白,恐懼地看著頭上迎風飛翔的藍龍。

龍騎將再度轉過頭去看著坦尼斯,然後轉向貝倫。坦尼斯停住呼吸,他可以從她的眼中清楚地看見靈魂中的掙扎。如果要抓到貝倫,她得要犧牲那個從她身上學到一切劍術的弟弟,她也得要殺掉他願弱的雙胞胎弟弟。她還得要殺掉曾經是她所愛的男人。然後坦尼斯看到她的眼神變得冰冷,他絕望地搖搖頭。這無關緊要。她會犧牲弟弟,她也會殺掉她。坦尼斯想起她說的話:「抓到貝倫,我們就可將克萊恩踩在腳下。黑暗之後將賜給我們超乎想象的獎賞!」奇蒂拉指指貝倫,並且鬆開了對跨下座騎的控制。藍天發出一聲殘酷的尖叫,做好了俯衝的準備。但奇帶拉片刻的遲疑造成了無可彌補的損失。貝倫完全對她視若無睹,一步步地將整艘船駛往暴風的中心。狂風怒吼,撕裂船上的繩索。大浪打過船舷,大雨開始像刀鋒般落下,冰雹堆積在甲板上,把它覆蓋在碎冰之下。

那隻龍突然遇到了麻煩。一陣風吹向它,接著又是一陣風。藍天的雙翼無助地揮舞著,一陣陣的風襲擊著它。冰雹不停地擊打它的頭,並且有可能打傷它的翅膀。如果不是因為主人的強大意志力控制住它,它早就逃離這狂風暴雨,章向比較安全的天空。

坦尼斯看見奇蒂拉怒火中燒地指著貝倫。他看著藍天勇敢地試著飛近舵手。

然後,一陣猛烈的風襲向這艘船,~道大浪打向他們。如牆般的大浪包圍著他們,白色的浪花將水手擊倒,在甲板上東倒西歪地滑著。船開始顛簸。每個人都抓住手邊所能抓到的繩子、網子、任何東西,避免被衝下船去。

舵輪像是活的生物,不停在貝倫的手中跳躍,貝倫則努力地和它搏鬥。帆裂成兩半,船員尖叫著跌進伊斯塔血海中。然後,慢慢地,船身又開始扶正,木製的船身在這種壓力下開始吱嘎作響。坦尼斯很快地抬起頭。

藍龍、奇蒂拉,都消失不見了。

對龍的恐懼一消失,馬奎絲塔馬上一躍而起,決心挽救她瀕臨死亡的愛船。她不停地發號施令,一個步履不穩,撞上了提卡。

「快下船艙去,你們這些笨蛋!」馬奎絲塔在暴風中對坦尼斯怒吼。

「肥你們的朋友都帶到底下去!你們會礙手礙腳的!去我的房間。」坦尼斯毫無知覺地點點頭,本能地把其他人帶下船艙,自己覺得彷彿身處於一個毫不合理,黑暗正將他們慢慢包圍的幻夢中。

卡拉蒙扶著弟弟走過他的時候,怨恨的眼神有如箭一般地穿透了坦尼斯的胸口。雷斯林的金色雙眼掃過他,像是火焰燒灼著他的靈魂。然後他們越過了他,和其他人一起走進不停搖晃的艙房中,像是破布娃娃般地被不停拋上拋下。

坦尼斯等到每個人都安全擠進小小的艙房後,才全身無力地把門關上,不敢轉過身,不敢面對朋友。他腦海中只有卡拉蒙怨恨的眼神,雷斯林洞悉一切的金色雙眼。他也聽見了金月輕柔地嚷泣聲,他寧願直接死在這裡也不願意面對他們。

但這是不可能的。他慢慢地轉過身。河風站在金月身邊,臉色陰沉地靠著天花板和牆壁。提卡咬著嘴唇,眼淚流下她的雙頰。坦尼斯背靠著門,沉默地看著大夥。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人開口。

耳邊只有外面暴風雨肆虐,浪花打在甲板上的聲音。水花打在他們臉上。他們又溼又冷,因為這樣的打擊和恐懼而不停地發抖。

「我——我很抱歉,」坦尼斯舔舔他滿是鹽花的嘴唇。他的喉嚨疼痛,幾乎說不出話來。「我——我想過要告訴你們——」「你這四天原來是這樣過的,」卡拉蒙輕柔、低沉地說。「和我們的姐姐在一起。和我們那位成了龍騎將的姐姐!」坦尼斯軟垂下頭。船身在他腳底下晃動著,讓他撞向馬奎絲塔釘在地板上的書桌。他穩住身形,慢慢地起身面對他們。半精靈過去承受過許多的痛苦,被歧視的痛苦,失去珍愛之物的痛苦,被刀、劍、箭矢傷害的痛苦。但他知道自己承受不住這種痛苦。他們眼中被出賣的神情直接刺向他的心中。

「求求你們,你們得要相信我……」說這種話真是蠢!他狂亂地想。他們為什麼要相信我!我回來之後就不停地對他們撒謊。「好吧。」他再度開回,「我知道你們沒有任何理由相信我,但至少聽我說幾句話!我那時走在福羅參的街道上,遭到一個精靈的攻擊。看見我穿著這套弄來的服裝,」坦尼斯指指導上的盔甲,「他以為我是個惡龍軍團的軍官。奇蒂拉救了我一命,然後認出了我。她以為我加入了惡龍軍團!我能怎麼說?她,」坦尼斯疲倦地抹著臉,「她帶我回旅館,然後——然後——」他無法繼續。

「然後你整整四天四夜都躺在龍騎將愛的懷抱裡!」卡拉蒙憤怒地提高音量。他蹣跚地站起來,伸出一隻手指對著坦尼斯。「四天的狂歡之後,你需要休息!所以你想到我們,然後回來看看我們是不是還在等你!我們偏偏還在痴痴地等!像群沒腦袋好欺負的笨蛋——「「是的!我是和奇蒂拉在一起!」坦尼斯大吼,突然滿腹怒氣。

「沒錯,我愛她!我不期望你們會明白沒人明白的!!但是我發誓!我從來沒有出賣過你們!當她去索蘭尼亞的時候,那是我唯一逃脫的機會,我毫不猶豫地這樣做了。一個龍人跟在我後面,這顯然是奇蒂拉的命令。我也許是個笨蛋。但我不是個叛徒!「「呸!」雷斯林一口痰吐在地板上。

「聽著,法師!」坦尼斯大吼。「如果我出賣了你們,她為什麼看到她弟弟們去那麼驚訝?!如果我出賣了你們,我為什麼不乾脆派出幾個龍人去旅店逮捕你們就好?我任何時候都可以這樣做。我也可以派他們來抓貝倫。他才是她想要找的人。他才是龍人搜遍福羅參要找到的人,我知道他在船上。如果我把他躲在哪裡告訴她,奇蒂拉應允我可以統治全克萊恩!他就是這麼重要。我只需要領著奇蒂拉抓住他,黑暗之後就會親自賜給我這些東西!」「別告訴我們你連想都沒有想過,」雷斯林嘶啞地說。

坦尼斯張開嘴,接著沉默片刻。他知道自己所犯的錯就像臉上的鬍子一樣明顯。他嗆咳著,把手放在眼上遮住他們的面孔。「我——我真的愛她,」他斷斷續續地說,「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不願意承認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即使我知道了我也剋制不住自己。如果是你,」他的眼光投向河風,「或是你,」他看著卡拉蒙。船身又再度晃動。坦尼斯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開始傾斜,他抓住桌面穩住身形。「你們會怎麼做?我整整朝思暮想了她五年,」他停下來,大夥不發一語。

卡拉蒙陷入難得的思考中,河風則看著金月。

「當她走了後,」坦尼斯的聲音柔和,其中充滿了痛苦。「我躺在她**,不停地自責。你們現在也許會責怪我,但你們不可能像我那樣的痛恨和唾棄自己那時的樣子!我想到了羅拉娜——」坦尼斯再度閉上嘴,抬起頭。即使當他不停說話的時候,他也感覺到了船的改變。其他人也開始打量著四周。不需要一個老經驗的水手也可以感覺出來,他們現在不再是處在風浪中瘋狂的晃動。現在他們是平穩地向前進,這種感覺那麼的不自然,讓人不禁毛骨驚然。在任何人想出這是什麼狀況之前,一陣猛烈的撞擊差點把門打成兩半。

「馬奎絲塔叫你們趕快上來!」克拉夫粗魯地大吼。

坦尼斯飛快地掃視大夥。河風的臉色陰沉;他的眼睛直直看著坦尼斯,但是不再有光芒。平原人一直都不願意相信非人類,在幾個禮拜出生入死的冒險之後,他總算把坦尼斯當成自己的兄弟。這種關係已經消失了嗎?坦尼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河風避開他的目光,沉默地走過坦尼斯,然後,他突然停下來。

「你說得對,朋友。」他看著正試著站起來的金用說。「我也曾愛過。」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上甲板。

金月沉默地跟著丈夫,默默地看著坦尼斯,他可以從她的雙眼中看見諒解和同情。她希望他能夠了解,有時他可以是非常體貼的。

卡拉蒙遲疑了片刻,不說半句話地走過他身邊,雷斯林悄悄地跟在後面,眼光從未自坦尼斯身上移開。他金色的雙眼中顯露著的是高興嗎?早被人懷疑的雷斯林、是在高興著終於有了同伴了嗎?半精靈不清楚法師在想些什麼。然後提卡走過來,體貼地拍拍他肩膀。

她知道愛情像是什麼……坦尼斯孤單地留在船艙裡,被自己黑暗的思緒所包圍。然後,他嘆了一口氣,跟隨著朋友走出艙房。

一踏上甲板之後,他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其他人看著船邊,臉色蒼白,承受著無比的壓力。馬奎絲塔在前甲板上不停地踱步,用流利的母語……咒罵著。

她聽見坦尼斯的腳步聲,抬起頭,黑眼珠中帶著無比的怨毒。

「你毀了我們。」她急恨地說。「你和那個該死的舵手!」馬奎絲塔的咒罵對他來說是多餘的,他早就在自己的腦中不停地這樣說過。坦尼斯開始懷疑她到底有沒有開過口,還是這全是他由自己的幻想。

「我們陷在漩渦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