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追逐

我在他們的營區待了幾天。我——我發現了一件事。我知道為什麼龍騎將和龍人要大肆搜尋福羅參。我知道他們在找誰。「「是嗎?」馬奎絲塔問著,發覺他的恐懼正像傳染病一樣地染上她。「不會是派裡丘號——」「你的舵手。」坦尼斯終於抬起頭看她。「貝倫。」「貝倫!」馬奎絲塔震驚地複誦。「為了什麼?那個男人是個啞巴!是個智障!!雖然其得上是個好舵手,但也不過這樣罷了,沒別的。他是幹了什麼能夠讓龍騎將親自來抓他?」「我不知道。」坦尼斯強忍嗯心疲倦地說,「我問不出來。我不確定他們知不知道!但他們接到的命令是,不計一切代價找到他,把他帶到——」他閉上眼睛,不想看那搖晃的油燈,「黑暗之後晨光讓波濤洶湧的海面染上一層紅光。有一瞬間照在馬奎絲塔的肩膀上,彷彿是從她的耳環中跳躍出的火焰。她緊張地用手撫弄經過仔細打理的頭髮。

馬奎絲塔感覺到喉嚨一緊。「我們把他丟掉!」她強自鎮定地說,用手一撐,站了起來。「我們把他放上岸,我可以找到另外一個舵手——」「聽著!」坦尼斯抓住馬奎絲塔的手臂,強迫她停下來。「他們可能早就知道他在這裡了,即使他們不知道,抓到了他之後也不會有任何差別了。只要他們發現他曾經在這裡,在這艘船上——他們一定會問出來的,相信我,他們有方法讓啞巴也可以開口說話他們會逮捕你,會逮捕船上的每一個人。抓住你或是把你除掉。」他把手拿開,意識到自己沒有力氣抓住她。「這是他們過去做過的事,我知道。龍騎將告訴我的。整個村莊被毀,人們被拷打,殺害。任何這人接觸過的傢伙就會完蛋。他們害怕這個傢伙身上的秘密會流傳開來,他們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馬奎絲塔坐下來。「貝倫?」她難以置信地低聲說。

「因為這場暴風雨,他們什麼都不能做,」坦尼斯疲倦地說,‘而且龍騎將被派去索蘭尼亞,去應付那邊的戰爭。但是她那個龍騎將今天就會回來。接下來——「他說不下去了。他雙手抱住頭,全身發抖。

馬奎絲塔不知所抬地看著他。這是真的嗎?還是他只是編出這些故事來讓她帶地逃離危險?看著他無力地倒在桌上,馬奎絲塔低聲咒罵。這位船長具有一雙銳利的眼,可說是閱人無數。她必須要這樣,這樣才能控制她手底下的這群飽經歷練的水手。所以她知道半精靈沒有說謊。至少沒有說太多謊。她推測有些事情他沒有說出口,但這個有關貝倫的故事,雖然聽起來很奇怪卻是真的。

這都說得通,她不安地想,詛咒自己。她對自己的判斷力和直覺感到驕傲。但她卻無意間忽略了貝倫的不尋常。為什麼?她輕蔑地彎起嘴角。她喜歡他承認吧。他像個小孩,歡愉,純潔。所以她忽略了他不想要上岸的不尋常,他對陌生人的恐懼,他熱切地為海盜工作,卻不想要分享他們的收穫。馬奎絲塔小坐片刻,感受著船的晃動。她看著外面,看見金色的陽光照在白色的浪花上。然後太陽被低垂的烏雲所吞食。「強行出航可能很危險,但如果風向對了我寧願到開闊的海上。」她喃喃對自己說。「也比像只老鼠被困在這裡好。」阿奎下定決心,很快地站起身,走向門口。然後她聽見坦尼斯的哀號聲,她回頭同情地看著他。

「來吧,半精靈。」馬奎絲塔體貼地說。她一隻手扶他站起來。

「你在甲板呼吸新鮮空氣會感覺好一點。反正你也必須要告訴你的朋友,這次的航行可一點也稱不上增懶的海上之旅了。你知道你們所冒的危險嗎?」坦尼斯點點頭。他倚著馬奎絲塔,走上搖動的甲板。

「我可以確定,你沒有把一切告訴我。」馬奎絲塔屏住呼吸,把門增開,扶著坦尼斯走上樓梯的時候說。「我打賭龍騎將絕對不只找貝倫一個人而已。但是我有個感覺,你和你的朋友並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大風大浪。我只希望你們的好運能夠持續廣派裡丘在洶湧的海上搖晃著。用半帆航行,這艘船看起來似乎有點勉強,掙扎著爭取每一寸的速度。很幸運的,風向改變了,從西南方穩定地吹過來,直直地將他們帶往伊斯塔血海。因為他們要前往卡拉曼,在福羅參的東北方,越過諾德馬角,所以目前的航向有點偏,但是馬奎絲塔不在乎,她只想離陸地越遠越好。

她告訴坦尼斯,他們甚至可能可以一直往東北方走,直接到牛頭人的家鄉米絲拉絲去。雖然有幾個牛頭人在黑暗之後的軍隊中作戰,但是他們並沒有和她結盟。據克拉夫說,牛頭人們想藉由他們的忠誠以換取東安賽隆大陸。而東安賽隆的控制權剛被移轉給一個新的龍騎將,一個叫做技德的大地精。牛頭人對人類和精靈也沒什麼好感,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對龍騎將也沒有什麼用處。

阿奎和她的船員以前曾在米絲拉絲躲藏過。這次,至少就短時間來說,他們還是可以躲在那裡。

坦尼斯對這樣的延遲並不感到高興,但是他的命運已非操控在自己的手上。想到這一點,半精靈看著站在火焰和暴風中心的人。

貝倫正掌著舵,用著堅定的手控制著舵輪,他空洞的臉上毫不擔心,也沒有露出絲毫關切的神情。如果坦尼斯凝神細看著那人的上衣前方,也許可以看見一絲微微的綠光。許多月前,他曾在帕克塔卡斯見過他胸前閃耀著的綠色寶石,他的胸口藏有什麼樣的黑暗秘密?當整場戰爭仍然僵持不下的時候,為什麼會有數百名龍人浪費時間在這裡找尋他?為什麼只因為有謠言說他在這裡出現,奇蒂拉就願意放棄索蘭尼亞的軍團指揮權,親自來到這監督這次的搜尋?「他就是關鍵!」坦尼斯回憶起奇蒂拉的話,「如果我們抓到他,克萊恩將會屈服在黑暗之後的裙腳下。那個時候,全世界將不再有力量能阻止我們!」坦尼斯打了個冷顫,驚訝地看著那個人,感覺到自己的胃像袋溼麵粉般沉重。貝倫看起來是那麼的超脫一切、那麼的與世隔絕,似乎整個世界的紛擾不安與他毫無關係。難道他像馬奎絲塔說的一樣是個弱智嗎?他想起在帕克塔卡斯那動盪恐懼的片刻所看見的貝倫身影。他想起那人讓叛徒依班領著他,絕望地試著逃離時臉上的表情。那表情既不是恐懼,呆滯,也不是毫不關心。那是什麼呢?認命!沒錯,就是這樣!似乎他知道等待著他的命運,但他還是不顧一切地向前。的確,當貝倫和依班抵達大門的時候,幾百噸的石塊從防衛機關上倒了下來,把他們埋在必須要藉著巨龍的怪力才能舉起的石塊下。當然,兩具屍體都找不到。

至少依班的屍體是找不到了。幾個禮拜之後,在慶祝金月和河風婚禮的宴會上,坦尼斯和史東又看到了活生生的貝倫,他們還來不及抓住他,那個男人就消失在人群中。他們自此沒有再遇到他。

直到坦尼斯三天,不,四天前發現他冷靜地在這艘船上補帆為止。

貝倫把船駛往航線上,臉上十分平靜。坦尼斯靠著船側的欄杆!開始乾嘔起來。

有關於貝倫的事情,馬奎絲塔對船員們一句也沒有提。馬奎絲塔為了解釋他們突然離開的理由,只說她收到情報,龍騎將對他們的船似乎特別有興趣,因此趕快航向開闊的海面是明智的選擇。沒有船員提出任何質疑。他們對龍騎將沒有絲毫的好感,反正大多數的人也待在福羅參夠久,久到身上錢全花光了。

坦尼斯也沒有對朋友們解釋急迫離開的原因。大夥都聽過了身上嵌著綠寶石人的故事,雖然他們顧及面子沒有提(卡拉蒙倒是相當的不見外),坦尼斯知道他們以為他和史東在婚禮上喝了太多酒。他們也沒有問為什麼要冒險在此時出海。他們對他的信任是毫不動搖的。

坦尼斯由於暈船和罪惡感的蝕咬,可憐兮兮的在甲板上縮成一團,瞪著海面。金月的醫療能力幫了他一定程度的忙,但連牧師都對他胃裡的翻攪束手無策,而他靈魂的掙扎更不是她幫得上忙的。

卡拉蒙吃驚地發現,甚至連雷斯林看來也相當自在。法師坐得離其他人遠遠的,躲在一名水手做出來的克難遮蔽下,儘量不把身體弄溼。法師並沒有暈船。他甚至不太常咳嗽。看起來他常常迷失在自己的思緒中,金色的眼眸閃著比在烏雲中探進探出的太陽還要亮的光芒。

當坦尼斯提到他擔心的追兵時,馬奎絲塔只是聳聳肩。派裡丘號比龍騎將的大船要快得多。他們成功地溜出港口,注意到他們行蹤的只有其他海盜船。在那個團體裡,沒有人會問問題。

海面變得比較平靜,在輕柔的海風下變得波平如鏡。烏雲一整天都虎視眈眈地低垂在海面上,最後終於被清新的海風給吹散了。夜晚天空潔淨,滿天星斗。馬奎絲塔讓船搶風前進。船身飛快地掠過水麵。

第二天一早,大夥醒來看見的是克萊恩大陸上最可怕的景象。

他們到了伊斯塔血海的邊緣。

當太陽像個金色的圓球從西方地平線一齣現,派裡丘號便航進了紅得有如法師紅袍的水域,航進了像是法師咳嗽時嘴角血沫的海中。

「這名字取得真好,」坦尼斯站在甲板上對河風說,兩人並肩看著這紅色、混濁的海水。他們沒有辦法看得太遠。一個即將來臨的風暴掛在天邊,把這片水域包裡在一片鉛灰色簾幕下。

「我不相信。」河風嚴肅地搖搖頭。「我聽威廉提起過這個地方。

我也聽他提到過會吞下大船的海龍,和有著魚尾巴的女人,但這個——「平原人搖搖頭,不安地看著血紅色的海水。

「你認為這個海水真的是當著火的山脈擊中教皇的神廟時,所有死在伊斯塔上的人鮮血所染紅的嗎?」金月走到丈夫身邊,柔聲問。

「胡說八道!」馬奎絲塔不屑地說。她走過甲板加入他們,眼睛不停地打量著四周,確定她已經讓整艘船和船員都在最好的狀況下運作。

「你們又被豬臉威廉給拐了!」她大笑。「他最喜歡嚇你們這種土包子。這片水域的顏色是被海底衝激上來的紅土所染紅的。記住,我們不是航行在砂礫上,與這裡的海底不同。這裡曾經是乾燥的地面,曾經是伊斯塔最富庶的首都,也包括了周遭的肥沃郊區。

山脈掉落時,它將陸地給打成兩半。大量的水從海里面衝進來,變成了這個新的海洋。伊斯塔的財富如今都埋藏在波浪之下。「馬奎絲塔用夢幻的眼神看著船舷外,彷彿她可以看穿這渾濁的海水,看見海底傳說中的財富,失落的城市。她渴望地嘆口氣。金月噁心地看著這貪婪的船長,她想起這恐怖的大難和其中犧牲的寶貴生命,眼中浮現傷心的陰影。

「是什麼讓底下的泥土不停地往上翻?」河風皺著眉看著底下血紅的海水。「即使加上潮汐和波浪的力量,比較重的泥土應該還是會沉積回海底。」「說得對,野蠻人。」馬奎絲塔佩服地看著高大的野蠻人。‘姐是,你的同胞們都是農夫,至少我知道的是如此,對泥土很熟悉。

把你的手伸進水裡,你可以感覺到泥土的微粒。假設血海的中央有一個巨大的漩渦,用巨大的力量旋轉,將底下的泥土翻攪上來,就可能造成眼前的景象。不過,這倒底是真的還是豬臉威廉的胡扯,我也說不準。我從來沒有看過這個漩渦,我身邊的水手也從來沒看過,從小,我就從爸爸的手中學習航海這門技藝,在海上航行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目睹過那個東西。我認識的人當中也沒有人會蠢到航進海中央的那片大風暴中。「「那麼我們要怎麼去米絲拉絲?」坦尼斯皺起眉頭。「如果你的海圖是正確的,它在海的另外一邊。」「假設我們後面有追兵,我們可以向南走到米絲拉絲去。如果沒有,我們可以繞著這個海的西岸航行,直到諾德馬角的北邊。別擔心,半精靈。」阿奎自負地搖搖手。「至少你們可以誇耀自己來過血海:克萊恩上的奇景之一。」馬奎絲塔轉身走向後方,離開這群不停交談的人。

「甲板注意!西邊有狀況!」瞭望臺的人大喊。

馬奎絲塔和克拉夫立刻掏出望遠鏡向西方地平線看去。大夥交換著不安的眼神,聚集在一起。甚至連雷斯林都走出了克難的掩蔽,走過甲板,金色眼眸望向西方。

「一艘船?」馬奎絲塔對克拉夫抱怨。

「不是。」牛頭人用別腳的通用語說。「也許是朵雲。但它很快,非常快。比我看過的任何雲還要快。」此時每個人都可以看見地平線上的黑點,漸漸在他們的眼前變大。

坦尼斯感覺到體內一陣抽痛,彷彿被一支劍刺穿。那陣疼痛如此真實,讓他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抓住卡拉蒙的衣服避免跌倒。其他人關心地看著他,卡拉蒙友善的伸出手扶著他的朋友。

坦尼斯知道飛向他們的是什麼。

他也知道率領它們的是誰。